黑夜再一次来临,顾凡仍藏在树冠深处,没有贸然下树。
他已经看过附近地势,深潭周围兽道交错,夜里会来饮水的绝不只有山鹿。
若在地面过夜,一旦撞上野猪或者大型猛兽,难免闹出动静,反倒会毁掉这几日的追踪。
顾凡取出粗绳,一端绕过腰间,一端系在身后的粗枝上,又选了两根能够承受身体重量的枝杈,双腿稳稳卡住。
这样睡得不会舒服,却能防止浅眠时从树上掉下去。
他咬下一小块肉干,又掰了半张硬饼,细嚼慢咽,没有让一点碎屑落到树下。
阿烟做的肉干很硬,咬起来费牙,却正适合这种时候。
盐味可以补充体力,油腥气也不重,只要用布袋封好,不至于把附近的野兽引来。
顾凡吃到一半,摸出那张夹着干菜的硬饼,唇角不由微微扬了一下。
若阿烟在这里,大概又会眉眼弯弯地问一句,夫君是不是觉得阿烟做得好。
想到这里,顾凡理了下衣服,将剩下的饼收回布袋,这次回去确实该夸她一句。
夜风穿过树冠,枝叶不断轻晃,腰间的粗绳被磨得发紧。
顾凡背靠树干,每隔一阵便换一个姿势,始终不敢真正熟睡。
蚊虫隔着泥层叮咬手背,树皮也将后肩磨得火辣,可他只是抬手按了按伤处,没有抓挠,更没有拍打。
任何一点突兀的声响,都可能让附近的老山鹿放弃这处水源。
到了后半夜,寒露越来越重,衣袖和发梢都沾了一层湿气。
顾凡从空间取出水囊,只抿了两口掺过灵泉的清水。
微凉泉水入腹,积在肩背间的酸痛渐渐缓和,精神也清醒了一些。
他没有多喝,夜里留在树上不方便活动,水喝得越多,反而越容易暴露踪迹。
林间不时传来野兽踩过落叶的轻响。
一只獾从潭边匆匆跑过,远处还有两双幽绿眼睛在灌木后停留片刻,却始终没有东西靠近他藏身的大树。
顾凡握着弓身,轮换浅眠,直到天色泛白才睁开眼睛。
第一夜过去,老山鹿没有出现。
他没有失望,只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指,把身上的湿泥重新涂匀。
活过十几年的山鹿若是那么容易等到,也不会让县令一方秘密寻找,更不会让李富贵专门托付给他。
第二日,深潭边依旧只有一些普通野物。
两只野兔来过,一群山鸟落过水面,午后还有一头母鹿带着幼鹿走到潭边。
母鹿警惕地观察四周,幼鹿却只顾低头饮水,鼻尖碰开潭面上的枯叶,发出细微水声。
顾凡搭在弓弦上的手指始终没有动。
这两头鹿若带回去,少说也能卖上前两银子,可他一旦放箭,眼前这些天的等待便全都白费。
顾凡暗自碎了口:算你运气好!
母鹿带着幼鹿离开后,深潭重新安静下来。
日头从树冠一侧移到另一侧,顾凡的双腿已经麻得快要失去知觉。
只能借着枝叶晃动时缓慢调整姿势,再用灵泉水恢复体力。
到了第二夜,山中落下一阵细雨。
雨水打湿树叶,也冲淡了他留在附近的气味,却让树枝变得湿滑。
顾凡重新检查腰间粗绳,又把弓弦藏进油布下,宁愿自己淋雨,也不肯让强弓受潮。
寒风贴着湿衣往里钻,后肩磨破的地方被雨水一浸,传来阵阵刺痛。
顾凡抿紧嘴唇,把阿烟准备的肉干含在口中慢慢咀嚼。
若阿烟在这里,她肯定会攥住他的衣袖,软声问他疼不疼。
顾凡揉了揉眉心,将这些杂念压下。
家里有人等他,不是让他拿命赌一头鹿,而是提醒他什么时候应该回去。
第二日过去,老山鹿依旧没有出现。
第三日清晨,顾凡检查过剩下的干粮,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再守一日。”
若今日仍旧没有收获,明日天亮便原路出山。
李富贵没有定下期限,他也不缺这头鹿换来的银钱。
新宅还在施工,顾初和晚晚需要照顾,阿烟的伤势也没有痊愈,他不能无限期耗在深山。
真正的猎手懂得等待,也该懂得收手。
第三日比前两日更加安静。
正午时分,连常来潭边的山鸟都没有出现,只有风吹动枝叶,偶尔落下一两片枯叶。
顾凡的耐心几乎被这片死寂磨尽,却没有因此乱动。
他索性靠住树干,缓缓闭上眼睛,右手仍旧搭在弓身旁,粗绳则牢牢固定着腰背。
表面看来,他像是已经睡着。
可风穿过哪一片树叶,潭边何处落下枯枝,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等待从来不是把命交给运气,而是在机会出现以前,不让自己的刀钝下去。
第三夜过去大半,深潭仍无动静。
天边刚刚透出一线灰白,山林深处忽然传来极轻的踩叶声。
顾凡瞬间睁眼,原本略显疲惫的目光一下幽邃起来。
不是野兔,也不是山鸟。
那声音四蹄分明,落脚极稳,每一步之间都隔着短暂停顿,像是在行走,也像是在试探。
顾凡没有立刻拿弓,将呼吸保持一个频率,连靠在树皮上的肩膀都没有挪动。
灌木深处,一对粗壮鹿角先从枝叶间露了出来。
紧接着,一头高大的雄鹿缓步走出。
它的体格远胜先前那头年轻公鹿,背脊宽厚,毛色暗沉,头顶鹿角粗壮完整,主枝没有半点折损,数道分叉在微亮天色下显得格外清晰。
顾凡的目光落在鹿角上,手指缓缓贴住弓身。
等了三日。
终于来了。
老山鹿却没有走向深潭,站在远处耳朵不断转动,鼻翼轻轻翕动,目光先扫过水边泥地,又从附近几棵大树上逐一掠过。
片刻后,它缓缓绕向深潭左侧,每走几步便停下来闻风,始终不肯踏进毫无遮挡的水边。
顾凡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任由蚊虫落在脸侧,连眼睛都不曾多眨一下。
老山鹿绕过半个深潭,终于向水边靠近。
可就在前蹄即将踏入湿泥时,它忽然抬起头,鼻尖朝着风中轻嗅几下。
顾凡心中一沉,数日前留下的气味已经被雨水冲淡,他身上也涂满湿泥。
可老鹿的警觉远超寻常猎物,仍旧从潭边察觉到了不属于山林的气味。
老山鹿停了许久,前蹄抬起又放下,最终缓缓后退。
一步。
两步。
它退回灌木边缘,半个身体重新隐入林中,却没有立即离开,隔着枝叶继续观察深潭。
顾凡的手掌停在弓身旁,始终没有贸然抽箭。
此刻强行开弓,枝叶会挡住箭路,老鹿也有足够时间转身逃走。
他等了三日,不是为了在最后一刻用耐心换来慌乱。
顾凡任由老山鹿退入林间,像一块生在树冠中的石头般,一动不动地伏在枝干后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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