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娘见人手充足，梨枣采收有条不紊，便和几个年纪尚小的孩童，去往边角的葡萄架下。
这片葡萄八月早已收尽，唯余架下深处、枝梢隐秘处，藏着一串串被遗漏的零星小串，颗颗挂着秋露，熟的发紫透亮。
田间孩童手脚轻快，蹲在架下细细捡拾。林晚娘闲来无事，也随手摘了几串。
剥开外皮，入口便是清甜绵密，甜得纯粹不腻人，她忍不住一连吃了好几串，眉眼微舒，难得在这田间忙乱里寻得几分闲趣。
几个孩童偷偷抬眼打量她，见主家娘子吃得欢喜，也都馋得不行，可没有一个人敢偷吃。只是一个劲地看着林晚娘吃 ，待林晚娘的目光扫来，他们又慌忙低头，愈发认真的干活，不敢偷闲。
众人从拂晓忙起，人人卖力肯干，没人偷懒耍滑。
几十号人分工明确、手脚利落，直忙到巳时末，将近午间，所有的果子便尽数收捡完毕。
满地竹筐、背篓层层堆叠，梨、枣、冬柰、核桃，葡萄分门别类，整整齐齐的一大片，看着格外喜人。
石莽安排几名妇人、年幼的孩童留守原地看守果品，自己则带着林晚娘和阿玉与几名精干的佃户，转身走向水渠僻静的湾处。
行至树下，林晚娘抬眼一望，微微怔神。
她来这片天地两三次了，竟从未发觉此处藏着几株柿子树。
敦煌本地极少有柿树，主要是这种树不好成活，树苗价格也很昂贵，寻常人家也根本买不到，更没人会栽在城外野地。
石莽见她诧异，低声缓缓道来缘由。
这几株柿苗，并非他花钱购置。
是前几年有个西域胡商从长安贩运到西域的，快到了敦煌检查的时候发现有几棵树苗又小又蔫，丢弃了又觉得可惜，索性做人情送给了驻守边关、时常照拂他的石莽。
石莽彼时也未放在心上，看这处临水避风、水土温润的地方不错，就随手将几株小苗埋在了水渠岸边，本是随意之举，没承想竟活了好几棵，还年年挂果子。
林晚娘听得心头愈发更奇“这般稀罕金贵的果树，栽在无人看守的郊野地头，就不怕旁人偷盗？”
石莽眼底掠过一丝凛冽的冷意，语气带着边关汉子独有的凶悍霸道“谁敢？”
他淡淡道出了旧事。
柿树初挂果那年，不少人皆觉稀奇，仗着荒郊无人看管，夜里偷偷攀树摘果。起初无人察觉，可终究有人嘴碎泄密。
石莽查到偷盗之人家中，不仅按市价的五倍追偿，更是当众将那人狠狠惩戒了一顿，手段强硬，半分情面不留。
自那以后，方圆几十里无人不知，石莽的东西，哪怕是地头野草，也没人敢妄动分毫。这几株稀罕柿树，更是无人再敢觊觎半分。
今日他带林晚娘前来，并非为尽数采摘，只是树梢高处熟透的软柿不经霜、不耐放，特意摘些完好的软果，专给她尝鲜。
可摘柿最是费事。
但凡彻底熟透、果肉绵软香甜的柿子，尽数长在最高最细的枝梢，很不好采摘。
几个佃户倒是很有眼色，麻利的上树并按照石莽说的开始采摘。
几人小心翼翼忙活许久，耗费大半时辰，细细挑选、最后也只收得小小一筐熟柿。
石莽看众人拘谨忐忑的模样，又看到柿子今年大丰收。
难得松了口，语气带着几分施舍般的大度“方才掉落摔烂的，果肉还能吃，只是品相有些破损，不脏不腐，你们捡起来分着尝尝鲜。”
此话一出，几名佃户又惊又喜，如蒙天恩。
他们慌忙上前，小心翼翼的拾起落地的碎柿，连带着柿肉，柿皮一并入口。
一口下去，清甜蜜香在舌尖炸开，软糯甘甜，远比寻常梨枣醇厚数倍。几人连连赞叹，只觉这辈子从未吃过这般鲜甜的果子，个个喜不自胜。
全部都采摘妥当后，满地的果子堆积如山，马匹驴子早已驮满，依旧装盛不下。三户佃户二话不说，人人肩挑背扛，主动替石莽将运送果子进城，一趟趟稳稳的送回到家里，尽心尽责。
待果品尽数归院，佃户们收拾妥当准备辞归时，石莽才看似随性、实则暗藏考量地开了口。
方才半日劳作，他默默看在眼里，三户人家个个勤恳本分、安分守己，没人私藏偷拿、更不敢心生贪念。
他方才在地头刻意不提烂果分配，便是暗中试探。
此刻试探完毕，他沉声道“这些磕碰、微损、有斑的残次梨、柰、枣，都留给你们三家分了。虽品相不佳，可口感不差，自家吃食正好。”
佃户闻言瞬间大喜，纷纷躬身道谢。他们都知道石莽虽然凶悍、规矩严格，但只要好好给他干活，他也从不会亏待别人。
随后石莽又补了一句，语气威严，恩威并施“闲时你们可去地头树下捡漏，葡萄架余果、核桃落果，但凡地上残存的零碎，捡得的尽数归你们。但记住——敢折我一枝一树、踩坏半寸田地，休怪我无情。”
众人连忙重重点头，连声应诺，再三保证绝不敢损毁分毫，欢天喜地背着分得的果子离去。
院中转瞬清静。
林晚娘立在廊下，看着佃户们感恩戴德、如获至宝的模样，心头莫名生出一丝微妙的滋味。
众人辛辛苦苦劳作整整一上午，勤恳卖力、毫无懈怠，最后所得，不过是主家施舍的残次烂果、落地碎柿，却已然欢喜得近乎雀跃，千恩万谢。
石莽也看穿她眼底的柔软恻隐，上前一步，语气沉定通透，带着久经世事的清醒“你不必同情他们。我待这几户佃户，已是周遭最优厚的主家。别家佃户，日日当牛做马、终年劳碌，主家苛租重利，半分甜头也不会施舍。我租税比旁人少收一成，年年秋末还分残果、容他们捡漏，安稳度日、衣食有着落。他们心甘情愿为我们劳作的。”
林晚娘闻言，觉得自己有些多管闲事圣母心了。自己也才过了两天好日子，竟然开始同情别人了。此刻的她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嘴巴。
世道就是如此，她也改变不了什么。
而后夫妻二人连同阿玉，又将所有果品细细规整。
上好的梨子，冬柰、葡萄逐一挑拣，去除微损杂质，小心的送入地窖封存储藏；核桃，枣类尽数摊开晾晒，通风风干，以备冬日食用。
短短半日的忙碌，田间地头的各类寻常果树，已然采摘干净、尽数归仓。
唯余水渠湾处那几株独一份的稀罕柿树，尚挂着满枝橙红硕果，待寒霜再落几分、彻底熟透，再从容采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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