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听了林晚娘的回答，心里皆是下意识多想了一层。
这话听着清淡，落在一众常年受丈夫冷待、动辄被呵斥殴打使唤的军妇耳中，倒像是隐隐带了几分炫耀，像是在委婉刺着她们的不如意。
一时间，好几道目光悄悄落在林晚娘身上，带着几分微妙的打量与艳羡，隐隐掺着点不易察觉的芥蒂。
可细细瞧去，眼前的女子眉眼干净温和，神色坦荡淡然，眼底没有半分得意张扬，也无丝毫讥讽的优越感。她语气平平淡淡，不骄不躁，压根没有半分刻意刺人的意思。
一众妇人相视一眼，暗自收回了心底那点小心思。
原来是他们自己想多了。
众人心中的微妙散去，脸上重新漾开随和的笑意，再也没有半点别扭，纷纷柔声接话打趣。
妇人们又絮絮闲谈起边关日子清贫，家中种种难处，也有人劝说男人在外卖命辛苦，女子受些委屈便该多忍让。林晚娘插不上嘴，只静静坐在一旁。
她没有子嗣，这般妇人之间的家常，她很难插上嘴，只能安静的坐在一旁，手里接过铁筷，学着旁人的样子炙烤鹿肉。
她虽会居家做饭，可从前身为官家小姐，从未在野外火堆之上烤过肉。炭火火苗忽高忽低，火苗猛地窜起，几下功夫，手中那块最为细嫩的鹿肩肉直接被烤得焦黑，滋滋冒着黑烟。
“哎呀！石莽媳妇，这可是鹿身上最嫩的一块肉，竟给烤糊了。”旁边妇人连忙出声。
林晚娘手一顿，看着手里黑乎乎的肉块，面上一阵发烫，满心尴尬，只想直接把这块烤坏的肉丢掉。
火堆另一边喝酒闲谈的男人们也瞥见这一幕，有人低声打趣“石莽，你这婆娘可没调教到位啊，连烤个肉都做不好。”
石莽方才嘴上同弟兄应酬，目光却一直分神留意这边，一见出事，当即迈步过来。
在外人跟前他分寸拿捏得极好，不会做过分亲昵的举动，可眉眼间掩饰不住紧张，伸手快速扫过她的手掌手腕“烫到没有？”
“我没事，手没伤，就是肉烤焦了。”林晚娘有些窘迫，心底有些别扭，只觉得在众人面前出了丑。
石莽低头瞅见那一块焦黑的鹿肉，猎来的野鹿得来不易，这么多双眼睛看着，直接丢弃太过可惜。
他清楚自家婆娘最好面子，在这么多人面前绝对不能叫她让人笑话，伸手接过那块焦肉，语气随意“无妨，焦的归我。”
“还是扔了吧，焦肉吃下去怕是要闹肚子。”林晚娘连忙阻拦。
“不碍事。”石莽摆了摆手，拿着肉便回到男人堆里，当着众人的面张口啃咬。
周围一众汉子哄堂大笑。
“石莽，你可真把咱老爷们的脸面丢尽了！烤坏的肉就该让婆娘受着，不收拾她一顿就是好的了。你家这咋还倒反天罡的反倒由你来兜底！”
石莽嚼着苦涩发焦的肉，眉眼痞劲十足，心里暗自皱眉，这焦肉实在难咽，却不能当众露怯，硬气回怼“老子就爱吃这口焦香，你们想吃还吃不上那。”
那块肉焦苦味很重，嚼起来格外费劲。林晚娘瞧他吃得难受，心里也不知怎么的跟着一揪一揪的。
阿玉在远处正玩得满头大汗，怎么唤都不肯过来。她只好自己提着水囊走上前，拧开木塞递过去。
“别硬撑，喝点水。要不，这肉咱俩分着吃。”
石莽皱着眉摆手，不肯叫她碰这糟坏的肉食“你别沾，吃坏肚子徒添麻烦。”
旁边的人又开始哄笑“瞧瞧，瞧瞧，石莽多心疼自家婆娘。怕婆娘吃坏肚子，就不怕自己吃出毛病？”
石莽斜睨过去，一身悍气“我是沙场出来的汉子，身子骨扛得住。少在这边嚼舌根，我看你们就是眼红。眼红我婆娘烤得鹿肉好吃。”
“是吗？不是我说，老子今天第一次发现你的嘴可真是比河滩里的石头还硬。”
这句话说完又引起了边上几个同僚的哈哈大笑。
石莽只是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没再回怼。草草在衣襟上擦了擦手上的油渍和灰烬，伸手替林晚娘拢了拢滑落肩头的大氅。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强势“去一旁坐着陪嫂子们说话，别再上手烤肉了，再烤坏了，老子我也扛不住了。”
林晚娘听了尴尬地点了点头，重新回到了妇人中间。
炭火烤的噼啪作响，烟气袅袅的绕着火堆，不少汉子酒喝得酣热，三三两两过来烤架边上取烤好的肉串。
有名叫周大的军汉，几分酒意上了头，脚步晃晃悠悠，借着过来拿肉的由头，凑到了林晚娘身侧。
他装作无意，肩膀几乎要擦到她的胳膊，一双眼睛肆无忌惮，隔着厚厚的夹层袄子，上上下下打量着她的身形，嘴角挂着油腻的笑，压低了嗓音，只有两人能听见，话语却十足轻佻。
“都说石莽运气好娶了个长安来的大美人，今日一见果真不假。这般厚的冬衣裹在身上，都掩不住身段，也难怪石莽把你看得这般紧。”
“我瞧着石莽那一身蛮力，夜里折腾起来，怕是你这娇弱身子受不住吧？瞧你这模样，怕是夜夜都被他弄得服服帖帖。”
“不过也是，换我要是有这么勾人的婆娘，生得跟狐狸精似的，哪个男人受得了，换我我也要夜夜折腾。”
这话贴着耳边过来，气息浑浊。
林晚娘浑身汗毛骤然一竖，猛地往侧边挪开一大步，想要躲开，可火堆边地方狭小，退无可退。
林晚娘蹙起眉头，心口一阵恶心。四下人声嘈杂，旁人大多只顾说笑吃肉，并未留意这一角的小动作。
她碍于场面，不便高声呵斥，攥紧手中的铁筷，心底又慌又羞。
慌乱之间，她下意识抬眼，越过周大的肩头，目光远远撞向火堆另一边的石莽。
那一眼，藏着难以掩饰的惶恐与求救。
石莽本就分分秒秒留意着女眷这边，接上林晚娘投向自己的那道求救目光，心口猛地一沉。
手中酒碗重重往石块上一墩，“哐”的一声闷响。
只见他身形一晃，几步便跨了过来，如小山一般横隔在二人中间，将林晚娘牢牢的护在身后。
脸上散漫的笑意尽数褪去，眼底凝起了沙场历练出来的冷厉。
周遭喧闹的谈笑，也随之一静，不少人纷纷朝这边望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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