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场回来一个星期后的夜晚,孟宴臣在书房里写报告写到凌晨,鸢峤烟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她的位置上处理简报。
她今晚有个跨时区的视频会议,在隔壁会议室开,书房的灯光只亮了他头顶这一盏,整间屋子被罩在一片暖黄色的孤岛上。
秦管家在他手边放了一杯热牛奶,然后退出去,皮鞋踩在橡木地板上的声音渐行渐远。
书房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键盘声。
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呼吸的节奏,比平时慢了半拍。
从马场回来后这些天他的太阳穴一直在隐隐发胀,不是累,是脑子里塞了太多东西。
她在林荫道尽头靠在围栏上看着他的眼神——那种掌控一切的感觉,淡淡的,让他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他写到第三页时停下来揉了揉手腕,余光扫到她书桌上那排文件夹。
书桌是深橡木的,桌面很大,平时所有东西都按颜色和类别排列得整整齐齐——深灰色文件夹是集团业务,黑色是法律文件,唯独有一支墨绿色很突出,被抽出来随手放在桌角,没有归位。
封脊上贴着一张手写标签,字迹锋利精准,写的是他的名字:孟宴臣。
墨水是暗绿色的,和窗外的树一样。
他盯着那只文件夹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写报告。
这不是他的东西,他没有权利翻。
他在孟家老宅被教育了十几年“别人的东西,不经同意不能碰。”
这条规矩比任何一条都更早刻进他的骨头里,但那个墨绿色的文件夹像一块磁铁,每隔几分钟就把他目光吸过去。
为什么她会有单独标注他名字的文件夹?里面是他这一个月来交的所有报告?
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但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
他想起她曾经说过两句他不明白的话——“宴宴,你在燕城这几年很潇洒。”“你欠我一笔账。”
他不懂她什么意思,到今晚都没有想明白那笔账的具体内容是什么。
自己欠她什么?
什么时候欠的?
为什么他自己不知道?
好奇心最终战胜了规矩,他放下笔,走到她书桌前。
那支墨绿色文件夹被拿起,它的位置正好是他平时交报告时站的位置——如果他站在那里,余光一定会扫到这个标签。
他不是“偶然”看到的。
她是故意让他看到的,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闪过时他的手指已经碰到了文件夹的封面,来不及退了。
他翻开第一页。
是他到瑞士第一周交的那份被圈出三处错误的报告,她用红笔在旁边逐条批注了修改意见,字体一如既往地锋利——“数据来源未注明”“假设条件不完整”“结论与推导脱节”
每一处错误旁边都标注了修改后的版本,甚至把正确的数据来源格式手写在了页眉空白处。
第二页是第二周的报告,圈出两处。
第三页是第三周那份只写了一个“阅”字的报告——他拿到这份报告时以为她只是勉强满意,但现在他看到了背面。
背面是她用铅笔写的时间线:第一周,基础错误三处;第二周,结构性错误两处;第三周,无结构性错误,达标;第四周开始逻辑训练;第五周加独立分析;第六周加跨部门协调;第七周……
他翻页的手指开始变慢。
后面依次是他每一次部门轮岗的评分表,每一份都由相关部门主管签字,评分标准从一星到五星,他前三周的平均分是三颗星,第四周跳到了三星半,第五周是四星。
评分表后面附着主管的亲笔评语,合规部主管写“细节敏感度有待提升”
投资部主管写“对估值模型的底层假设理解较快,但缺乏对地缘政治风险的直觉。”
财务部主管只写了一句话“比我们上个月招的正式实习生强。”
鸢峤烟在每一份评语下面都用暗绿色钢笔写了一个短批。
合规部那份下面写的是“同意,下周重做。”
投资部那份下面写的是“地缘政治直觉需要时间,给他时间。”
财务部那份下面只写了一个字“阅”
然后是秦管家每周提交的观察记录。秦管家的字迹和他的人一样端正克制,用铅笔写在小张的便签纸上,按周编排。
第一周:孟少爷每日准时完成所有任务,睡眠时间约六小时,饮食正常。与小姐同桌用餐时话很少,但每次都能答对小姐的问题。
第二周:孟少爷开始提前到会议室准备材料。昨晚在书房待到凌晨,小姐走后他还在写报告。三餐正常,睡眠时间减少。
第三周:孟少爷今天主动向投资部主管提问关于东南亚汇率波动对投资回报率的影响。主管反馈称问题精准。
第四周:孟少爷在早餐时主动提了一个问题——他问小姐当时为什么选择苏黎世联邦理工而不是伦敦商学院。小姐回答了。他听完后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他在沉默什么。
鸢峤烟在这张便签下面用铅笔回了秦管家一句:他在想他为什么没有选择。
他的手指停在秦管家第四周的记录上。那天早餐他确实问了她那个问题。
她当时说“苏黎世离集团总部近,伦敦要多飞一个小时。”
然后看了他一眼说“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说“好奇而已。”
她没有再说什么。
他翻到最后一页。
手指忽然停了。
那是两张照片,一张像素不高,像是从监控视频里截出来的,边缘有些模糊;一张像素高清,像是面对面拍摄。
但画面的内容都一样,上面的人他再清楚不过——燕城国宾酒店宴会厅侧门外,许沁踮起脚尖,嘴唇贴在他的脸颊上。
他站在台阶上,西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没有推开她,也没有任何回应。
照片右下角标注了拍摄时间:十八岁生日当晚,成人礼宴会结束后二十二分钟。
侧门外有一个对着停车场方向的安保摄像头,拍摄角度偏高,正好能拍到台阶上那个角落…
他的血在那一瞬间变凉了。
不是慢慢凉下去的,是整个人从里到外被浇了一盆冰水的那种凉。
他翻文件夹的手指刚才还很稳,现在指尖冰凉,她是怎么拿到这张照片的?
鸢家和孟家的安保系统不互通,国宾酒店也不是鸢家的产业。
她在他来瑞士之前就已经在调取他生日当晚的所有监控记录。
她不仅知道许沁亲了他,还知道具体时间——二十二分钟。
她精确到分钟。
他一直以为那个脸颊吻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
许沁亲完之后就转身进了酒店,他自己在台阶上站了片刻,觉得脸上那一小片皮肤有点凉,然后扣上西装扣子走回宴会厅送客。
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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