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文件夹放回书桌上，手指压在墨绿色的封脊上，指节泛白。
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但他后颈发凉，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从脊椎一路蔓延到指尖，不是此刻，是从他踏进瑞士的第一天起。
她把这份东西放在他每天交报告时余光必定扫到的位置。
桌面上所有文件夹都按颜色和类别排列得整整齐齐，唯独这一支墨绿色被抽出来，随手搁在桌角，没有归位。
她是不是故意的…
那张高清照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暗绿色墨水，字迹锋利——“宴宴，你知道如果付闻樱看到这张照片会怎么想吗？”
这句话是在问他！
脑海里的一根弦立刻绷直。
他当然知道母亲会怎么想。
孟家继承人在成人礼当晚和养女在宴会厅侧门外举止不当。
不管这个吻是谁主动的，只要母亲知道，肯定会先把许沁送走，然后把他叫进书房，用那种失望到极点的眼神看着他。
他这辈子最怕的不是付闻樱的惩罚，是她的失望，而她没有把这张照片发给母亲，所以母亲现在并不知道。
她把它夹在文件夹最后一页，放在他一定能看到的位置。
是想要日后威胁他，还是在警告他继续替他瞒着？他拿不准，他拿不准她做任何事背后的意图。
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回原处，指尖的凉意还没有退。
他心里环绕着一令他不安的问题——这只文件夹放在这里，到底是不是巧合。
她平时所有东西都归位得一丝不苟，书桌整洁得像展览品，唯独这一次“随手”把标注他名字的文件夹搁在桌角。
是忙忘了？
还是特意留给他看的？
如果是特意——她算准了他会翻。
她算准了他忍不住；算准了他在翻到最后一页时会站在这个位置，手指发抖，后脊梁发凉。
他想起她在马场上用马鞭尾端点他肩胛骨的动作——力度极轻，但位置精准。
和这只文件夹放在桌角的逻辑一模一样，但也许只是巧合。也许她今晚确实太忙了，会议排到了凌晨，随手一放就去了会议室。
他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她是故意的，这种不确定性比任何确定的事实都更让他心慌。
他不知道这到底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测试，还是他自己做贼心虚闯进了不该进的地方。
如果是前者，她此刻已经知道了他所有的反应；如果是后者，他就是一个趁主人不在时偷翻抽屉的人。
哪种更难堪，他说不清楚。
他把手从文件夹上收回来。
指尖还是凉的，然后他听到走廊上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轻到几乎听不见——不是鸢峤烟的节奏，是另一个人。
脚步声在书房门口停下，紧接着便响起敲门声。
在书房外，走廊拐角处的壁灯照不到的地方，一个穿黑色制服的年轻女佣正安静地站在那里。
她叫玛丽，在鸢家城堡工作了三年，负责东翼书房的夜班值守。
今晚她的任务不是送茶，不是整理书架，是站在这个角度恰好能透过书房门上半部那扇极小的玻璃格看到里面动静的位置，每隔十分钟记录一次孟宴臣的举动。
秦管家安排她在这个时间段值夜，没有解释原因，只在她上岗第一天时说了一句：“书房是小姐的私人区域，孟少爷在里面写报告时，每隔十分钟看一下他的进度，如果茶凉了就去换，如果他在翻书架就记下来。”
玛丽不太明白为什么要监视一个和小姐关系较好的年轻男人，但她从不提问。
她在鸢家做了三年，学到的最重要的事就是只做不问，十分钟前她看到孟宴臣站起来走向小姐的书桌，拿起了那只墨绿色文件夹。
她在那张便签上写下时间，精确到秒。
秦管家从走廊另一端走过来，脚步轻而稳。他停在玛丽旁边，透过那扇小玻璃格往里看了一眼。
那时孟宴臣正低头看什么东西，手指压在文件夹边缘，站姿僵硬。
秦管家收回目光，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继续观察，不用进去。小姐在会议室，还有二十分钟结束。”
“他已经看了很久了。”玛丽低声说。
“让他看，记得提醒。”秦管家说完转身走了。
时间差不多了，该提醒了。
走廊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让孟宴臣瞬间警惕迅速把文件夹合上放回原处，坐回自己的位置。
玛丽在书房外停顿，敲了敲门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放着一杯刚换的热可可。
孟宴臣转身看向她。
玛丽微微欠身，把可可放在他桌上，目光没有在任何不该停留的地方多停一秒。
“孟少爷，小姐说会议还有十分钟结束，很晚了，让您不用等她。”
“知道了。”
玛丽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她走到拐角处，在便签上又记下一笔：他放回去了。文件夹位置和之前相比有细微移动。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他的右手在微微发抖。
然后把便签贴在秦管家指定的位置。
十分钟后，书房门被推开的声音很轻。
孟宴臣抬起头 鸢峤烟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深灰色家居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头发松散地垂在肩上。
她刚从会议室出来，眼睛上还带着金丝框眼睛，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扫到他身后那张书桌，表情平静。
“不是让你先回去休息吗？”
“报告才写到第三页，还差一部分。”
“写完直接放我桌上，去睡觉，太晚了不用等我审。”她说完转身要走，脚步停了一拍。
“对了，你这段时间是不是近视加重了。”她回头，只是侧过来看他。
“初中就有了，但是不严重，这次来也就晚上会带，今天忘记了。”
她只是点点头又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稳而轻。
孟宴臣站在原地，心脏猛地缩紧了一拍，又是这种感觉自己的眼睛明明是在她走之后才有的近视，怎么是又加重了！
而且马场回来后，就没有叫过自己“宴宴”称呼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你”。
而且她应该知道自己离开过座位，她刚刚眼神扫到了书桌角上。
孟宴臣慢慢坐下，端起玛丽换的那杯热可可，已经凉了。
杯子稳在他手里，但他感觉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走廊上，秦管家接过玛丽递来的便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夹进文件夹里。
他推开书房侧门，换了杯新咖啡，把便签放在她桌上。
“小姐，玛丽今晚的记录。”
鸢峤烟扫了一眼最后一行——他的右手在微微发抖——然后把便签翻过来扣在桌上。
“明天不用安排玛丽值班了。他已经看到了，不需要再监视他翻不翻。接下来他手机的数据关注好。”
“已经在做了 孟少爷近三天没有回复任何人的消息。”
“他会回的。”她拿起钢笔蘸了蘸墨水。
“他今晚受了惊，会需要一个出口。那个出口不会是我——至少现在不会。他会找他觉得安全的人。”
她翻开下一份文件，语气平淡“让他回，回的每一条都记下来。”
第二天早上，孟宴臣在早餐时坐在她对面，安静地吃着煎蛋。
昨晚的事像一个被压在心底的暗影，他没有主动提，她也没有任何异样的表现。
她照常问了他今天要完成的几项任务，他照常回答“好的。”
一切和昨天、前天、他来的第一周没有任何区别。这种正常让他更不安——他不知道眼前的人到底知不知道一切。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偶尔在他低头切煎蛋时抬起咖啡杯，隔着杯沿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他在低头时捕捉到了。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拿出来看，上午在书房整理会议纪要时，他终于忍不住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许沁的消息已经积攒了好多条。
最后一条是昨晚发的：“哥哥，我好想你，你去了瑞士为什么都不理我了。”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还是打了几个字发过去：“我忙，好好上课。”
极其克制的回复，但在发出去的瞬间他有一种被窥视的感觉。
他回头看了一眼书房门口——没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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