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温暖。
在医院保温箱的玻璃壁映出一团模糊的粉红色。
峤烟安静地躺在襁褓里,任由护士将她从保温箱转移到普通婴儿床上。
脐带脱落后的肚脐结着褐色的痂,身下的垫褥柔软干爽,空气里有消毒水和婴儿润肤露混合的气味。
她已经在这个世界活了七十二小时。
七十二小时,足够她摸清很多事。
比如这间病房是市第一人民医院最高档的VIP套间。
比如每天进出的人——除了固定的三名护士轮班,还有两个保姆、一个营养师、以及一个据说是从香港请来的月嫂。
门外走廊里偶尔响起的脚步声,皮鞋底叩击瓷砖的清脆节奏,是沈知行;软底拖鞋细碎的摩擦声,是林菀。
一个生孩子的排场,峤烟对此很满意。
此时小沈峤烟已经知道家庭基本情况了。
父亲沈知行,三十八岁。
在她出生第一天没有出现,那时候他正在上海签一份并购协议。
第二天下午才匆匆赶到医院,西装上的褶皱说明他下了飞机直接过来的。
他站在婴儿床边看了峤烟大约两分钟,表情里依次闪过好奇、审视、以及一丝极淡的、被他迅速掩饰过去的遗憾。
母亲林菀,三十三岁。
林菀对她的照料可以说是无微不至。
自出生起每两小时喂一次奶,从不假手保姆;半夜峤烟稍微哼唧一声,她就能从陪护床上弹起来;换尿布的动作比月嫂还熟练,连护士都夸“沈太太真贴心,很少见第一次做母亲的细心到这个地步。”
但峤烟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林菀抱着她的时候,目光偶尔会飘向窗外,不是看风景的那种飘,而是放空的、在想什么事情的那种飘。
手指机械地拍着她的背,节奏均匀,像节拍器,没有任何即兴的、因感情波动而产生的停顿或加速。
峤烟知道了这个新母亲是表演型人格,她也不爱自己。
而沈家一家子人都想要男孩,对她这个女儿身份很失望。
沈峤烟的奶奶是典型,在老太太来医院探望时,身穿香云纱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林菀床边,先是夸了几句孙女长得俊,然后就开始了真正的表演。
“菀菀啊,你这次辛苦了。”老太太拍着林菀的手背,语气里带着那种老派贵妇特有的、把体面包裹在刀锋外面的关切。
“身体养好要紧,月子里别操心别的。知行那边我已经说过了,公司的事这几个月不拿来烦你。”
林菀乖巧地点头,笑容温柔得体。
然后老太太话锋一转。
“不过呢,你也要理解知行。沈家三代单传,到他这一辈,总得有个交代。我不是说孙女不好,沈家的孙女固然好,咱们峤烟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但沈氏这么大的盘子,以后总得有人扛。”
林菀的笑容僵了一瞬,她也想要儿子。
“妈,我明白的。”林菀的声音依然温柔“等我身体恢复了,再……”
“不急。”老太太打断她,语气和善,但打断本身就是态度“你先把身体养好。实在不行,还有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
这四个字落进病房的空气里,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
林菀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峤烟,手指在她的襁褓上轻轻摩挲。
峤烟那个时候就知道了:如果林菀生不出儿子,沈家不介意换个人生。
——出院那天,沈家来了三辆车。
沈知行和抱着峤烟的林菀并排坐在后座,后面两辆装满了亲朋好友送的花篮和礼物。
车队驶出医院大门,沿着盘山路缓缓上行,最终停在一扇铸铁路易十四风格的铁艺大门前。
沈家宅邸坐落在半山腰,占地将近三亩。主楼是民国时期的老建筑翻新,白墙灰瓦,三层高,两侧各有一段弧形的回廊连接副楼。
庭院正中央有一棵百年香樟,树冠遮住了半个前院。佣人房、车库和室内游泳池在后院一字排开。
从铁门到主楼门口的台阶,开车都要两分钟。
林菀抱着峤烟下车时,管家已经领着六个佣人在门廊下站成一排。
沈峤烟越过母亲肩头,看见那些人微微弯腰,齐声喊了一句“太太辛苦了,欢迎小姐回家。”
声音整齐,显然是排练过的。
沈家的佣人规矩森严,不是临时凑的散兵游勇。
她的婴儿房在主楼二层东侧,紧挨着主卧。房间大约四十平米,墙壁是请画师手绘的童话森林,天花板垂下一盏水晶吊灯,光线调成暖黄色,不刺眼。
婴儿床是欧洲老牌子,木材厚重,闻起来有淡淡的蜡香,衣柜里已经挂满了衣服,都是手工缝制。
林菀把峤烟轻轻放进婴儿床,给她盖上一床薄毯,然后坐在床边的摇椅上,一动不动地看了她很久。
林菀的表情很安静,没有笑,她就这样看了将近十分钟,然后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峤烟的额头。
动作很轻,抬起的手停在峤烟额头上方,悬空片刻,又收了回去。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背对着婴儿床,点了一支细长的薄荷烟。
尽管是在月子中,她也需要烟来缓解这个压力。
烟雾从她肩头升起来,被空调的微风吹散,她抽了半根就按熄了,把烟蒂藏在空调外机的百叶窗后面,又在婴儿床站了很久才转身走出去。
沈峤烟在一天天长大,满月礼来了。
这个期间沈知行很少在家,也很少抱她。他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通常应酬到十点以后才回来。
即使抱着也是在书房里一边看文件一边哼两句走调的摇篮曲,有时候看着自己女儿的脸、和她说几句话。
说的话也无外乎“今天乖不乖”“有没有闹妈妈”“长胖了一点”
他是爱林菀的,但他也需要儿子。
林菀的日常就丰富得多。
她出了月子后的生活基本就可以分为三块——照顾峤烟、购物、社交。
社交对象主要是本城另外几家太太,她们轮流做东,喝茶、打牌、聊八卦。峤烟被抱去参加过几次这样的聚会,躺在婴儿车里听那些太太们聊天。
她们说的无非是谁家换了新车、谁家的生意最近不行了、谁家的女儿嫁得不好。
林菀在这些场合总是笑得特别好看。
她把女儿打扮成洋娃娃,抱出去给太太们看,接受“沈太太你女儿真漂亮”的赞美。
那种时候她脸上的骄傲是真的,但她炫耀的是自己的成果。
沈峤烟总是听到林菀在电话里对自己母亲抱怨“……对,峤烟倒是乖,不怎么闹……可是有什么用呢,再乖也是个女儿……我知道,我不是说她不好,我是她的妈妈,我当然爱她,只是她帮不了我。妈,你是不知道老太太那个样子,每次来都要提一嘴‘别的办法’。不就是想让知行把他弟弟的儿子抱回来吗?要真闹到那一步,我给别人养孩子?”
峤烟不在乎林菀的处境,但她需要知道这个母亲在之后知道自己有能力掌控沈家会不会爱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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