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eya McDonnell的十八岁成人礼,是整个旧金山地下世界等了十年的盛事。
宴席从傍晚六点开始,庄园里所有的灯都亮起来了。
草坪上摆了二百张圆桌,黄色桌布在加州的晚风里微微浮动,每一张桌上旁边都有不下十余瓶洋酒。
蛋糕是十八层的,是星星。
顶上有翻糖做的一束花——香雪兰。
凯恩看着那把翻糖被端上来的时候笑了一声,转头对兰斯说“她肯定喜欢。”
覃峤烟从旋转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草坪上所有声音都低了一个调。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长裙,背后开叉到腰际,露出肩胛骨之间那道浅浅的旧疤——十二岁那年和兰斯对练开刃刀留下的,她在化妆的时候特意让造型师把头发盘起来,把那道疤露在外面。
“留着,不用遮。”她对造型师说。
造型师愣了一瞬“可是少主,这道疤——”
“就是要给别人看的。”
她走到楼梯末端站定,目光从草坪上的几百张面孔上扫过去。
来的有旧金山本地的大佬,有洛杉矶、芝加哥、西雅图、纽约的各方势力,甚至有欧洲方面专程飞来的代表。
满座衣香鬓影,武装保镖站在每一个角落,可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楼梯尽头的那个穿红裙的年轻女人身上。
Freya McDonnell,十八岁。
麦克唐纳家族唯一的继承人。旧金山地下世界这几年最锋利的一把刀。
凯恩站在最前面,等她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肘弯,低声说“紧张吗?”
“不紧张。”覃峤烟弯了一下嘴角,“dad,你紧张什么?”
“我不紧张。”
她笑了一下松开凯恩的手,独自走向草坪正中央的那张主桌,高跟鞋踩过石板路的声音在安静的夜色里格外清脆。
她走到主位站定,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倒好的威士忌,举起来。
“感谢各位来参加我的生日。”
她的声音不大,但草坪上的音响系统把她的声音送到了每一个角落。
满座沉默了两秒,然后二百只酒杯同时举了起来。
那些手臂在灯光下面扬起来的时候像一片无声的森林,酒杯里的琥珀色液体映着头顶三百盏暖黄色的灯串,碎光流转。
“敬Freya小姐!”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汇成一片,覃峤烟站在那片声音的中央,端着酒杯没急着喝。
她等那片声浪落下去之后才把杯子送到唇边喝了一口。
琥珀色的液体划过喉咙的时候她闭了一下眼。这个动作很细微,可在场的每一个老狐狸都看见了——她在品酒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那个弧度不是满意酒的味道,是满意这片朝她举杯的人群。
敬她。
不是敬凯恩。
所有酒杯朝的是她,所有目光落在她身上,所有的"低头"都是对着她的方向。
“从今天起,Freya正式接替我。”
成人礼之后凯恩便退了。
说退不是完全消失。
他依然住在庄园里,依然每天在书房里待几个小时看文件,依然每周和几个老伙计打一次高尔夫。
可他不再出席谈判、不再过问账目、不再亲自下指令了。那些东西全部转到了Freya手上。
“小星星,你今年十八”凯恩在成人礼后第三天把书房保险柜的钥匙交给她,钥匙是纯金的,沉甸甸地落在她掌心里,“该你的东西,都给你。”
覃峤烟攥着那把钥匙掂了掂重量。
Freya接手的头两年,麦克唐纳家的生意在她手里翻了一番。
她做事的方式和凯恩完全不同。
凯恩喜欢用拳头和枪管开路,她喜欢用脑子。
她会在谈判前把对方的底细查得一干二净——家族的账目、个人的把柄、枕边人的秘密,全在签合同之前就摆在她桌上了。
有一次一个合作方在签约前临时抬价,Freya坐在会议桌对面听他说完加价的条件,把面前的文件夹翻开推到桌子中央,指尖点着其中一页。
“你太太半年前在巴黎买的那套公寓,用的不是家里的钱吧?”她笑了一下,声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卖你们家货的那几个中间人,抽了多少钱你自己清楚。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对面的人脸色煞白地坐了回去,签字的笔都在抖。
覃峤烟签完自己的名字站起来,把笔帽扣好放在桌上,走出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对面那个额头冒汗的中年男人“价格我不动。但你欠我个人情。以后我找你要的时候,你别推。”
那人点头点的脖子都快断了。
覃峤烟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兰斯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低声说“家主,您刚才说的那些,我们的资料里没有。巴黎的公寓和中间人的抽成,您怎么知道的?”
兰斯正式成为了Freya的助理。
覃峤烟走进电梯按下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巴黎那个,他太太上个月Instagram发了九张照片定位在巴黎,背景里有一张公寓的产权证,我截图放大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中间人那个更简单,三个月前他的报关单和他实际的出货量对不上,差了百分之八,肯定是有人从中间抽了水。至于是不是他默许的——”
电梯门开了,她走出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清脆地响,“——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以为我知道。人只要心里有鬼,我的牌就是真的。”
兰斯沉默了一下“您比老家主聪明。”
“拍马屁没用。今晚加薪。”
“我认真的。”
“我说的也是认真的。”Freya回头看了他一眼,弯了一下嘴角,推开庄园的大门走了出去。
加州的阳光晒在她身上,她眯了眯眼,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细黑烟点上,站在门廊底下抽了半根。
身后的兰斯忽然开口“家主,您之前让我查的那个中国刑警,资料我看完了。您打算什么时候——”
覃峤烟夹烟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没回头,看着远处草坪上的黄色香雪兰正在盛开,风一吹整片花田晃成一片流动的鹅黄色。
“不急。”她把烟送到唇间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漏出来被风吹散,“先把这里的事收干净。北江那边,我自有安排。”
“那个刑警,有什么特别之处?”
“他追一个旧案追了七年。他师父殉职的时候他二十二岁,跟自己较了七年劲。”
她把烟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转身走回屋里,“七年,一个扛了七年的人——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兰斯跟在她身后“意思在哪?”
她在门廊下面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兰斯一眼,加州的阳光打在她半张脸上,另一半隐在阴影里,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在那道明暗交界线上亮得惊人,“你跟着我就会知道的。”
之后几年覃峤烟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洗白"上。
凯恩留下的那些灰色产业太扎眼了,她花了三年时间慢慢把大部分非法生意转成了合法的壳子。
表面上是地产公司、文化传媒、进出口贸易,暗地里那些东西还在运转,但账面上干净得连税务局都查不出问题。
她把凯恩的军火生意缩减了一半,留下的那部分更加隐蔽、更加高端,只接大单子,不做小买卖。
“苍蝇肉不吃了”她在公司内部会议上对几个核心手下说,“吃多了惹蚂蚁。我要吃就吃一顿管一年的。”
日子平顺地滑到覃峤烟二十五岁那年春天。
她正在旧金山的总部办公室看季度报表,案头的电脑屏幕亮着,窗外是海湾午后的阳光,白瓷瓶里插着一束新鲜的黄色香雪兰——庄园里新剪的,每周有人专程送到她办公室来。
她穿着白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冰都化完的咖啡和半包细黑烟。
兰斯敲门进来了。
“家主,有一个中国来访者。”
覃峤烟抬头看了一眼,兰斯立马介绍“一个老先生。他说他姓覃,覃氏集团的董事长。他说——他是您外公。”
覃峤烟手里的钢笔停住了。笔尖压在报表上,墨水洇开一个细小的蓝色圆点。
那双湛蓝色的眼睛抬起来看着兰斯,那个眼神太深了,兰斯对上的一瞬间后背微微发紧。
她把钢笔慢慢放下来,靠在皮椅的靠背里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开口“让他进来。你们全出去,把门带上,谁都不许靠近。”
兰斯点头退了出去。
三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头发全白的中国老人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外套,身形清瘦,背挺得笔直,脸上的皱纹很深,眉眼之间有一种很端正的、老派商人才有的沉静气度。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目光越过整间宽敞的办公室落在落地窗前的办公桌后面,落在那张皮椅里坐着的年轻女人身上。
覃峤烟也看着他。
亮的发光的湛蓝色眼睛对上一双深褐色的、略带浑浊的老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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