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峤烟。”老人开口了,北江口音,尾调微微上扬。
“我是覃正东,你的外公。”
覃峤烟靠在椅背里看着他,没有站起来,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坐下说吧!”
覃正东在她对面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他坐得很直,腰背挺着,很有气势。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桌面上摊着报表和文件夹,白瓷瓶里的黄色香雪兰在中央空调的气流里微微颤了一下。
“我来找你,是因为覃家需要你。”覃正东没有兜圈子,“你妈妈离家之后,覃氏集团就剩我一个人在撑。我年纪大了,这两年身体越来越差,已经管不动了。”
“你是覃家唯一的血脉,你回来,覃氏给你。”
覃峤烟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手拿了桌上的细黑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唇间,打火机“咔”一声点着了。
她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漏出来,在两人之间漫开一层薄薄的白色。
“你知道我在美国做什么吗?”
“我知道一部分,你是凯恩·麦克唐纳的女儿。”覃正东说“凯恩·麦克唐纳”这五个字的时候咬字有些重,“你父亲的名声,我在北江也听过一些。”
“那你就不怕我回去把覃氏改姓了麦克唐纳?”
覃正东看了她几秒。
他忽然笑了一下,脸上的皱纹挤成更深的沟壑“覃氏改不改姓,反正都是你覃峤烟的。我活不了几年了,你要改就改。”
这个回答倒是让覃峤烟的眼尾动了一线。她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没接话。
覃正东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落在办公桌那瓶黄色香雪兰上停了一下,又移回来落在覃峤烟脸上。
老人在斟酌什么,那几秒的沉默里办公室只有空调的低鸣声。
“你妈妈——”老人开口了,声音放慢了一些,“你应该很久没见过她了吧?”
覃峤烟夹烟的手指没有动。她的表情也没有变“嗯。快二十年了。”
“你恨她吗?”
“恨。”
覃正东听到这个字的时候,覃峤烟看见他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很细微,像一根弦被轻轻拨动后颤了颤。老人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背,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交叠在一起,指节有些变形。
“她走的时候,你在北江。”
“是。”
“她把你丢下了。”
“是。”
“她走的那天是什么样?”
覃峤烟把烟送到唇边又吸了一口。
烟雾升起来在她眼前弥漫了一瞬又散开。她回忆那个画面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在念一份别人的卷宗“下雨。她拎着行李箱从楼上下来,很开心,上了车,走了。没回头。”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覃正东的手交握得更紧了一些,指节泛白。
“那你知不知道——”老人慢慢开口,声音低了一度,“她后来去了哪里?”
覃峤烟看着覃正东的眼睛。
老人那双浑浊的褐色眼珠在和她对视的时候没有躲闪,可Freya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在微微用力。
他在等她的反应。他在用覃夙这两个字试她的深浅。
“不知道。”她的声音里没有好奇,没有期待,什么都没有,“我没有找过她。”
覃正东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如果你回北江,继承覃氏,我可以告诉你她在哪。她最后的下落,我知道。”
覃峤烟听完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慢。她看着自己的外公,湛蓝色的眼睛在暖黄色的台灯光下面亮得像两块冻住的琉璃。
真有意思,用自己女儿的踪影引诱被抛弃的孙女回家。
“你用她来钓我?”
“我是在给你一个理由。”覃正东说,“她欠你的,你也欠她的。你不想知道她最后怎样了吗?”
覃峤烟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覃正东看着窗外旧金山湾的午后阳光。
海面碎成一片金色,远处一艘白色的帆船正缓缓驶过金门大桥的桥底。
那个女人的下落她从来没有找过,从来没有问过,从来没有主动翻开过。
她恨她,可那种恨是悬在空中的,没有落点,没有对象,连那个女人如今是什么模样、住在哪里、活着还是死了——这些基本信息她一概不知。
覃正东在用一个她恨的人的下落来换她回北江继承家业。
这个交换条件很荒诞,但她同意了 “覃氏我接了。”
覃峤烟转过身来,“手续你安排,北江那边该清理的人清干净,我过去直接接手。覃夙的下落——”
她看着覃正东“我回去接手后,你必须立刻告诉我。”
覃正东从椅子上站起来,面色松动了一线。
他点了点头“好。你什么时候走?”
“一个月后。”
“那我先回北江等你。”
老人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嘴唇又动了动,像是想说些什么。最终他只是说了一句“你长得很像她,除了眼睛。”
然后他便推门出去,离开了美国。
覃峤烟站在窗边没有动,在原地把烟盒里最后一根烟抽完了,烟灰落在白色衬衫的袖口上她也没有去拍。
快速和父亲交接完工作,带着兰斯和pride八人回国。
临危受命的老父亲,为了女儿重新出山,完成家主的工作。
——一个月后,北江机场。
覃峤烟穿着白色羊绒大衣,身后跟着八个穿黑西装的保镖和一个银色长发的兰斯。
北江的秋天在下雨,雨丝细密绵长地落下来,空气里有泥土和江水混合的湿润气味。
覃正东亲自来接机。
老人在到达口等着,手里撑着一把黑伞,见到她的时候没有笑,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走吧,车在外面。”
“不用,覃老先生,我已经为家主安排好了,车就在——。兰斯先上前一步。
“不用,我和我的…外公坐一辆,你们跟上。”覃峤烟直接打断兰斯上了覃正东的车。
从机场到覃氏集团总部的路上,覃正东和覃峤烟坐在后排,她靠着窗看车窗外的街景。
北江和她八岁那年离开的时候已经完全不同了。老城区拆了大半,高楼拔地而起,道路拓宽了四车道,街边的梧桐树换了新的品种。
只有空气里那种湿漉漉的、带着江水汽味的潮意没有变。
覃氏集团的交接花了七天。
覃正东办事利索,该签字的地方早就签好了字,该清理的老臣子提前一个月已经清理干净。
集团旗下的产业、股权结构、现金流、人事框架,全部整理成档案摆在办公桌上等她过目。
覃峤烟坐在覃氏集团顶层的董事长办公室里翻完了那一摞文件,在最后一份授权书上签了字。
覃正东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签完最后一笔,把笔帽扣好的时候,老人才开口。
“覃夙的事。”他说。
覃峤烟把笔放下来,靠进椅背里,双手搭在扶手上看着他。
“你妈妈——”覃正东的声音忽然沉下去了很多,像一艘船沉入深水之前最后露出的那片甲板,“覃夙她——你走的那一年,她就死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
空调的低鸣声忽然变得很清晰。
窗外北江的雨还在下,雨丝打在玻璃上顺着往下淌,把整座城市的倒影切碎成一片一片模糊的光。
“什么?”覃峤烟的声音很平,平到这两个字像从一张没有表情的脸上掉下来的。
“她离开北江之后去了爱尔兰,在那住了不到一年就查出了病。肝细胞癌,晚期。从确诊到走,八个月,那个男人直接抛弃了她。”覃正东的语速慢下来,每一个字都像在嚼一颗苦药。
“她走的时候三十四岁。我把她的骨灰带回北江,存放在了静安殡仪馆。”
覃峤烟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没有收紧,没有松开。
她听见了,但那些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之后找不到地方落下去。
覃夙死了。
死在她去美国的那一年。
死在她还没有想过要去找她的那个时候。这个女人在八岁那年抛弃她,转头活了不到一年就死在了医院的病床上。
覃峤烟慢慢地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唇间,打火机“咔”一声响了。
火苗凑上去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微微有一点抖。
恶有恶报,只是没有亲自动手罢了。
她吸了一口烟,烟雾从唇间漏出来在两人之间散开。
“她死的时候是不是很痛苦。”覃峤烟开口了声音带着吸烟后的哑,她清了一下嗓子带上笑意才继续。
覃正东沉默了一会儿“很疼。晚期很疼。她走的最后两个月已经不能说话了。”
覃峤烟把烟夹在指间看着那截细细的白色烟身正在燃烧,灰烬积了一段还没有掉落。
她把灰弹进烟灰缸里,又吸了一口。
“那就好,我亲爱的外公,你可以安享晚年了。”
覃正东坐在对面看着她,那双浑浊的褐色眼睛里带上了气愤和无可奈何。
“你恨她。”覃正东说,不是问句。
“恨。”
“现在还恨吗?”
覃峤烟把烟掐灭了。她看着覃正东,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在烟雾散去之后透出极度恨意“死多久都恨,死多惨都恨。”
覃正东看着她,还是妥协了。
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桌面上。
钥匙是铜色的,上面贴着一张黄色标签,写着“静安殡仪馆·存A-17”。
他推过来的时候手指在那把钥匙上按了一下才松开。
“我在殡仪馆给她买了二十年的寄存费。你什么时候想去看,什么时候去看。”
覃正东转身走了。
门合上之前他的脚步停了一下,背对着她说了一句“她不配做你妈妈。可她是我的女儿。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没拦住她。”
然后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覃峤烟一个人,还有桌面上那把铜色的钥匙和烟灰缸里还在冒最后一丝热气的烟头。
她看着那把钥匙很久没有动 覃夙死了这么久只剩一把灰了。
她所有的报复计划都打在了一团空气上,眼珠一转,伸手拿起那把钥匙放进大衣口袋里,站起来走到窗边。
北江的雨还在下。
雨丝打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细流往下淌,窗外的城市被切割成一片一片模糊的光斑。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些雨流了很久,久到兰斯进来了。
“家主,住所那边已经收拾好了,接下来您有什么安排?”
“殡仪馆。”她对着窗户上自己的倒影忽然弯了一下嘴角。
阴森的,她带着兰斯去取了骨灰交给凯恩,由覃夙这辈子最恨的人,把她的骨灰扬了,扬在了与故土相隔千里的异国他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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