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夏天，过了秋天，又过了冬天。
长春宫院子里那两株海棠花开花谢了整整一轮，新叶又长了出来。
清瑶坐在廊下翻开那本花木册子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指比去年粗了一些，纸页翻过去的时候声音和从前一样，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在变。
承麟的身量比去年高了大半头，那件石青色的旧袍子已经短了一截，袖口磨出了毛边。
清瑶给他换了件新的，他还是穿着旧的在屋里画图，新衣裳搭在椅背上，说是等火器营那边做活的时候穿。
他每月逢五去火器营，现在已经不只是拆旧炮和量尺寸了。
佟大人有一次来长春宫的时候在廊下站了片刻，对清瑶说了一句：“娘娘，弘晞阿哥上月帮工匠们调了一根炮管的装填角度，试了三发都中了靶心。工匠们说他自己调的那组角度比他们平时用的还准。”
清瑶端了茶给佟大人，没有接话。
佟大人喝完茶便走了，清瑶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拐过宫道，转身回屋把那本花木册子从书架上取下来，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页脚那四个字，合上搁回原处。
宝珠也长高了。
她不再蹲在墙根底下用草茎画方框，而是搬了一只小凳坐在海棠树底下，膝上摊着一本书，有时候是鸟兽册子，有时候是沈伴读给她抄的短篇文章。
她读书读得不快，但每一页都读得仔细，读完了会抬起头来看着院子里某个方向，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有一天午后她合上书走到清瑶面前：“额娘，我今天在水渠边听工匠们说，明年要重新修水车，换整套轮叶。”
清瑶放下手里的针线：“你告诉弟弟了吗？”
宝珠摇了摇头：“他今天不在。等他回来我跟他说。”
那天傍晚承麟回来的时候，宝珠站在廊下等他，把这件事说了一遍。
承麟听完点了点头：“整套换的话，轮叶间距可以重新调。明年春天之前我画一张改过的图。”
宝珠说完就回屋去了。
承麟站在廊下转了一圈铜架的轮轴，然后进屋画图了。
清瑶站在正屋门口看着他们各自回屋的背影，想着五岁的宝珠已经能帮承麟听消息了，而承麟也已经把画图当成每天都要做的事了。
那天夜里清瑶去养心殿送点心的时候，雍正正靠在椅背上翻一本折子。
她把碟子搁在案角：“今天宝珠在水渠边听到工匠们说明年要修水车，她回来告诉承麟了。”
雍正合上折子：“她主动说的？”
清瑶点了点头：“她自己跟承麟说的，说完了就回屋了。”
雍正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淑慎如今能找到她要找的东西，也能把自己听到的告诉该听的人。”
清瑶在他对面坐下来：“皇上，承麟说想画一张改过的轮叶图，明年春天之前交给工匠。”
雍正把茶盏放回案上：“让他画。”
清瑶站起来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回头看了他一眼：“皇上，他们又长大一岁了。”
雍正的目光从案上抬起来，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去看折子了。
清瑶推门走了出去。
回到长春宫的时候承麟屋里的灯还亮着，宝珠屋里的灯也亮着。
她站在院子中间，月光把那两株海棠的叶子照得泛着一层银绿色的光。
她忽然想起那年春天在雍亲王府里，老槐树抽出了第一粒新芽，她蹲在树根旁边摸着那粒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这座宫墙里活下来。
如今她的两个孩子一个在灯下画炮架图，一个在灯下读短文，长春宫的院子里海棠年年都开，那架铜架也年年都在转。她转身回屋，吹了灯躺下来。
长春宫院子里的海棠树比清瑶刚搬进来的时候粗了一圈，树荫能盖住半个院子了。
那架铜架还立在廊下，承麟每天早晨起来转一圈轮轴的习惯一直没有断过，只是他比从前高了许多，站在铜架前面转轮轴的时候要微微弯下腰。
承麟今年八岁，个子已经长到清瑶肩膀那么高了。
他那件石青色的袍子换了三回，每一回都比上一回长出一截，但他还是把旧袍子收在柜子里，说是留着改别的东西用。
他每月逢五去火器营，已经从跟着工匠做活变成了带工匠做活——佟大人有一次在养心殿跟雍正回话的时候说，火器营最近新造的一批炮架按弘晞阿哥画的图纸改了三处，试炮时落点比之前稳了不少。
雍正听完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宝珠今年也八岁，个子比承麟矮了半个头，但眉眼长开了，下巴收得紧，一双眼睛比小时候更清亮。
她每天上午跟着沈伴读读书，午后出门走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从长春宫后面的夹道拐进御花园西门，穿过假山后面的竹林，在水渠边站一会儿，然后从东边绕回来。
她如今出门不用清瑶嘱咐了，天冷了会自己把厚氅披上，下雨了会带上春兰给她备的油纸伞。
清瑶坐在廊下翻那本花木册子的时候，手指划过书页的速度比从前慢了。
她翻到玉簪花那一页停了一会儿，又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页脚那四个字，然后合上册子搁回原处。
窗外那两株海棠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着，日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青砖地面上落了一片细碎的光斑，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有一天午后宝珠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封信。
她走到廊下把信递给清瑶：“额娘，今早有个内务府的官差在夹道口等我，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清瑶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没有落款，纸是宫外寻常的竹纸，封口处用蜡油封着，蜡印是一个模糊的图案，像是被人用手指抹过。
她把信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赵如梅尚在，居城外慈云庵。
若问其事，答‘开得正好’。”
清瑶把信纸看了两遍，折好收进袖中。
她坐在廊下把那两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赵如梅还活着，住在城外的慈云庵。
那个当年留下纸条和令牌的女人，那个在白兔腹中藏信的女人，那个被雍亲王府送走之后就再没有人提起过的侧福晋。
她活着，而且有人知道她在哪里。清瑶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朝宫道上望了一眼，那个官差早就走了。
她回到廊下坐下来，把那封信从袖中取出来又看了一眼，然后收进箱笼底层，和赵如梅的旧帕子、银簪、两枚令牌、那片玉簪花瓣放在一起。
那天夜里清瑶去养心殿送点心的时候，雍正正靠在椅背上翻一本折子。
她把碟子搁在案角，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皇上，赵如梅还活着。”
雍正翻折子的手停了一瞬，然后合上折子放在案角：“你怎么知道的？”
清瑶把今天收到信的事说了一遍，包括那行字和那句话。
雍正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慈云庵在城外西郊，是座小庵堂，住了十几个尼姑。赵如梅当年被送走之后，档案上写的是‘遣返原籍’，但半路上她转去了慈云庵。”
清瑶站在案前：“皇上知道她在那里？”
雍正的目光从案上抬起来：“朕知道她活着，但不知道她还在慈云庵。”
清瑶站在那把椅子前面看着烛火在案头跳动着，忽然想起那年春天她在雍亲王府的水池边挖出那只铁匣的时候，匣子里那张纸条上写的字。
赵如梅留下那些东西的时候，大概不知道自己还能活着离开那座府邸。
如今她还在，住在城外一座小庵堂里，而那个知道她在哪里的人，把消息送到了清瑶手上。
她开口问了一句：“皇上，送信的那个人是谁？”
雍正把案角的折子重新拿起来展开：“你不用知道。你需要知道的是，赵如梅活着，而且她手里还有当年没来得及说出口的事。”
清瑶回到长春宫的时候承麟屋里的灯还亮着，宝珠屋里的灯也亮着。
她站在院子中间，月光把那两株海棠的叶子照得泛着一层银绿色的光。
那架铜架立在廊下，底座上的旧棉布换过好几回了，轮轴的铜面被承麟的手磨得发亮。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屋，把那封信从箱笼底层取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重新放回去，合上盖子。
窗外起了风，海棠叶被吹得沙沙响，远处养心殿的灯火在夜色里亮着，和长春宫廊下的灯隔着半条宫道彼此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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