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程昱音从指挥中心出来，开车往幼托去。
接岁岁的路她已经跑熟了，出单位大门右转，过两个路口上高架，从商场那个出口下来，再开五分钟就到，时间掐得刚刚好，四点四十之前准能站在家长等待区。
车开到商场路口，红灯。
她停在斑马线前等灯，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习惯性地扫过后视镜，又扫过人行道上的人流，这是八年刑侦落下的毛病，改不掉，她也不打算改。
就是这一眼，她看见了那个人。
温蓉站在商场大门口的廊柱旁边，穿着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脖子上绕着丝巾，手里拎着包，一身的行头还是旧的，可那张脸不对，粉底下压着的憔悴压不住，眼袋很深，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路口的车流。
她在等人，或者说，在堵人。
绿灯亮了，程昱音没有动，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
她把车靠边，打了双闪，推门下车。
不是她想下车，是她看明白了，温蓉站的位置，正对着去幼托的必经之路，今天躲过去，明天她还来，后天她还来，有些事躲不掉，那就今天了断。
温蓉也看见她了，眼睛一下子亮了，快步迎上来，高跟鞋踩在砖面上，噔噔噔的。
“音音！”
程昱音站住了，没动。
温蓉冲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制服衣角，抓得很紧，手指都陷进了布料里：“音音，妈可算等着你了，妈在这儿站了两个小时了，你电话不接，单位门口妈又进不去——”
“松手。”程昱音说。
“妈跟你说正事。”温蓉不松，声音一下子带上了哭腔，“你乔叔叔的公司出事了，银行天天催债，家里房子都抵押出去了，春泽昨天被他爸打得住院了，音音，那是你弟弟啊，你不能不管！”
路口人来人往，已经有人放慢脚步往这边看了。
程昱音看着抓在自己衣角上的那只手，那只手保养得很好，指甲做的裸色，和她记忆里一样，她八岁那年父亲下葬，这只手也是这样抓着她的胳膊，说的是，音音乖，以后乔叔叔家就是你家。
“我再说一遍。”她的声音很平，“松手。”
“妈求你了行不行！”温蓉不但没松，反而整个人往下坠，像是要跪，“妈知道你现在跟姜辞……妈听说了，他现在是作家，写书的，一本书好几百万，你跟他开口，就借一笔，周转过来就还，妈给你打借条，妈给你下跪都行！”
程昱音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设想过温蓉来找她的一百种开场，哭诉、装病、打亲情牌、搬出她死去的父亲，她全都设想过，全都准备好了应对的话。
可她没料到是这样。
不是来求她，是来让她去求姜辞。
“你让我，”程昱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去找姜辞，要钱，给乔春泽填窟窿。”
“什么叫填窟窿，那是借！”温蓉仰着头，眼泪已经下来了，“音音，你跟他夫妻一场，他现在发达了，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救你弟弟一命了，这点情分他不能不给！”
“夫妻一场。”程昱音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她忽然觉得很好笑，也真的笑了一下，笑得很短，没什么温度。
“温蓉，我问你一件事。”她说，“五年前我跟姜辞结婚，你收了乔家多少好处，把婚礼办成了乔家的生意场，你还记得吗。”
温蓉的哭声卡了一下。
“四年前他心脏病发，躺在医院里，我给你打过电话，你说春泽也住院了，你走不开。”程昱音的声音还是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落，“那时候你怎么不跟他讲情分。”
“那、那不是妈不知道他病得那么重——”
“你知道。”程昱音打断她，“病历我让程姚拿给你看过，你看完说了一句什么，你还记得吗，你说，男人家家的，一点病就住院，娇气。”
温蓉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现在他有钱了。”程昱音看着她，“你想起情分了。”
周围驻足的人多了起来，有人已经认出了她的制服，窃窃私语的声音一圈一圈荡开。程昱音不在乎，她今天穿这身衣服来，就没打算给任何人留面子，包括她自己。
“我把话跟你说清楚，只说一遍。”她说，“第一，我名下没有一分钱能给你，我的工资卡余额你可以去查，查完你就死心了。”
“第二，姜辞的钱，你一分都别想，那不是他的钱，是岁岁的，谁伸手，谁进去。”
“第三。”她顿了顿，“乔春泽伪造病历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从头到尾，全知道了，我这些年欠的债，是他一笔一笔骗出来的，你现在跪在这儿替他借钱，你知道你在替什么人借吗。”
温蓉的脸一点一点白了下去：“你、你听谁胡说八道，春泽他怎么会——”
“我会查清楚的。”程昱音说，“查清楚那天，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法律不讲情分，你教我的。”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温蓉抓着衣角的手终于松了劲。
程昱音把衣角从她手里抽出来，退了一步，整了整被攥皱的制服下摆，动作不快，一下，一下，抚平了。
“最后一件事。”她说，“我现在是市局指挥中心的工作人员，你今天的行为，叫纠缠公职人员，再有下一次，在路口堵我，在单位门口堵我，或者，”她的眼神冷下来，“在岁岁的学校附近出现一次，我直接让辖区派出所依法传唤你，我说到做到。”
“程昱音！”温蓉终于反应过来了，声音一下子尖了，“我是你妈！你身上流着我的血！你为了一个男人，连妈都不要了？！”
程昱音已经转过身了。
听到这句话，她停了半步，没有回头。
“我妈在我八岁那年就死了。”她说，“跟我爸埋在一起。”
说完这句，她抬脚就走，步子不快，很稳，一步都没有乱。
身后，温蓉腿一软，跌坐在商场门口的台阶上，名牌包掉在旁边，丝巾散了一角，她顾不上捡，扯着嗓子骂开了，骂程昱音没良心，骂她白眼狼，骂她迟早遭报应，骂声一句比一句高，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有人掏出手机在拍。
程昱音全都听见了。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关门，系安全带，打转向灯，汇进车流，一整套动作做完，后视镜里那个坐在台阶上的身影越来越小，拐了个弯，不见了。
车里很静。
她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等下一个红灯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很稳，一点都不抖。
她以为自己会难受的，毕竟那是生她的人，毕竟刚才那句话出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可是没有。
心里那块地方空了一下，就一下，然后落了地，落了地反而踏实，像背了很多年的一口锅，今天终于卸下来了，砸在地上，碎了，不用补了。
红灯变绿，她踩下油门。
四点三十八分，车停在幼托斜对面的老位置，她下车，锁车，走进家长等待区，站在人群的最前面，离校门最近的地方。
四点四十，放学的铃声响了。
孩子们排着队出来，岁岁背着恐龙书包走在队伍中间，一眼就看见了她，眼睛亮了一下，跟老师说了声再见，朝她跑过来。
“妈妈，你今天来得好早。”
“嗯。”程昱音蹲下来，帮他把歪掉的书包带理好，“今天想吃什么，妈妈买菜。”
“虾仁蒸蛋！”
“昨天不是吃过了。”
“昨天是昨天。”岁岁理直气壮。
程昱音看着他，点了点头：“行，那就蒸蛋。”
她牵起那只小手，往停车的方向走，夕阳在两个人身后，把影子拉得很长。
商场门口那场闹剧，她一个字都没提。
从今天起，那个方向的人，那个方向的事，都跟她没有关系了，她的路只剩一条，往前，走到这个家里去，能走多近，就走多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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