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点三十八分，程昱音站在家长等待区最前面，离校门最近的位置。
这个位置是她这几天固定站的地方，比别的家长早到十分钟，比别的家长离门近三米，视线能罩住校门内外五十米的全部动静。
岁岁牵着她的手往车边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妈妈，蒸蛋要买虾。”
“嗯，去菜场。”
“要买活的，爸爸说不新鲜的虾蒸出来会腥。”
“好，挑活的。”
她应着，脚步不快，眼睛却没有闲着。后视镜、街角、人行道，八年刑侦刻进骨头里的习惯，一样一样扫过去。
校门口的人流在放学后的十分钟里最密，家长、孩子、电动车、卖气球的小贩，全挤在这五十米里。她牵着岁岁穿过人群，走到一半，脚步顿了一下。
不对劲。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可后颈的汗毛先立起来了，这是出现场练出来的东西，比脑子快。
程昱音停下，把岁岁往自己身侧带了带，目光重新扫过人群。
卖气球的，没问题，上周就在。接孩子的奶奶，没问题，前天聊过两句。电动车棚底下站着的女人，没问题，手里拎着书包。
校门侧面，消防通道的死角那里，站着一个人。
外卖制服，黄头盔压得很低，手里拎着一杯奶茶，站在那儿不动。
外卖员站在学校门口不稀奇，可这个人站的位置不对，他不在取餐点，不在人流里，他在死角里，脸朝着校门，身体藏在墙后，只露出半个肩膀。
而且他手里那杯奶茶，从程昱音注意到他到现在，一口没喝，吸管都没插。
程昱音的呼吸慢了半拍。
她没有声张，蹲下来，借着给岁岁整理书包带的动作，把孩子整个人挪到自己身体的另一侧，用腿挡住。
“妈妈？”
“书包带松了。”她说，“马上好。”
她低下头，眼睛却从岁岁的肩膀上方抬起来，钉在那个死角上。
放学的第二波孩子出来了，校门口又热闹起来，老师站在门内维持秩序，家长们往前涌。人流一乱，那个外卖员动了。
他从死角里走出来，不快，顺着人流的边缘，一步一步，朝岁岁的方向靠过来。
程昱音站了起来。
她没有退，也没有喊，只是把岁岁拉到自己身后，正面迎着那个人走过来的方向，站定。
十米。八米。六米。
那个人的手伸进了制服口袋，再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根棒棒糖，彩色条纹的，包装纸已经拆开了，糖球露在外面。
他的目标是岁岁，路线是斜插，角度算得很刁，正好卡在人流最密的那一段，伸手就能够到孩子的手腕。
程昱音的腿已经绷紧了，八年的擒拿格斗，她有把握在三秒内把这个人的手腕卸下来。
可她还没动，两个人先动了。
人群里走出两个男人，一个穿灰色夹克，一个穿黑色卫衣，之前一个在看手机，一个在系鞋带，谁都没想到他们是保镖。灰夹克从侧面卡住那个外卖员的身位，肩膀一沉，硬生生把人挤离了原来的路线，黑卫衣绕到另一侧，两个人一夹，那个死角方向的通道被堵死了。
动作干净，没有一句废话，周围家长甚至没有察觉。
外卖员显然没料到这个，脚步乱了，抬头正对上程昱音的眼睛。
那双眼睛他认得，照片里见过，可照片里的女人穿着便服，温和，低眉顺眼，跟眼前这双眼睛对不上。这双眼睛是办案的眼睛，是审讯室里的眼睛，八米开外，把他的脸、他的手、他口袋里剩下的东西，一样一样扫了进去。
他怂了。
棒棒糖脱手掉在地上，他转身就往人群里扎，低着头，肩膀撞开两个家长，跑得很快，转眼拐过街角，不见了。
灰夹克追出去十几米，在路口停下，没有深追，掏出手机低声说了句什么，折返回来。
前后不到二十秒。
程昱音已经把岁岁整个人抱了起来，抱得很紧，一只手扣在孩子的后脑勺上，把他按在自己肩窝里。
“妈妈？”岁岁被勒得有点懵，“你抱我干嘛呀，我自己会走。”
“让妈妈抱一会儿。”她说，声音很稳，“就一会儿。”
她抱着孩子往车边走，步子不快，背挺得很直，只有她自己知道，后背的衣服已经贴在了皮肤上，一层冷汗，从那个外卖员伸手进口袋的那一刻就冒出来了。
慢半秒。
如果那两个保镖慢半秒，如果那只手先碰到岁岁的手腕，如果那根糖塞进孩子嘴里。
她不敢往下想。
黑卫衣蹲在地上，用一张纸巾隔着，把那根棒棒糖捡了起来，装进一个随身的密封袋里，动作很专业。
“程女士。”他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人跑了，路口有我们的人跟着，跑不出视线，这东西我们带走检测。”
“等等。”程昱音把岁岁放进车里，关上门，隔着车窗跟孩子比了个“等一下”的手势，才转过身，“糖给我看一眼。”
黑卫衣犹豫了一下，把密封袋递过来。
程昱音隔着透明的袋子看那根棒棒糖。彩色条纹的糖球，校门口小卖部五毛钱一根的那种，可糖球表面不对，泛着一层不自然的微黄色，像蒙了一层粉，袋口飘出来一丝气味，甜的，甜得发腻，腻底下压着一点刺鼻的化学味。
她干了八年刑侦，在禁毒支队轮岗过半年，这个味道她闻过。
“迷药。”她说，两个字说得很轻，“剂量不会大，是冲着孩子来的，放倒，带走。”
黑卫衣的脸色变了：“我马上报给阮总。”
“先别报警。”程昱音说，“没有接触，没有伤情，立不了案，反而打草惊蛇，把东西检测了，把跟踪的人盯死，我要知道他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是。”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安全带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后怕，是怒，是有什么东西从胸口一直烧到喉咙口，烧得她眼前发红。
“妈妈，”岁岁扒着座椅靠背看她，“刚才那个叔叔是坏人吗？”
程昱音从后视镜里看着儿子，那张小脸什么都不知道，还在等蒸蛋。
“不是。”她说，“是个送外卖的叔叔，走错路了。”
“哦。”岁岁坐回去，晃着腿，“那我们还去买虾吗？”
“买。”她发动车子，“答应你的蒸蛋，一顿都不能少。”
车子汇进车流，她看了一眼后视镜，灰夹克站在路边打电话，黑卫衣拿着那个密封袋，朝相反的方向走。
夕阳很好，街上人来人往，谁都不知道刚才那二十秒里发生过什么。
程昱音握着方向盘，指节一节一节收紧，又一节一节松开。
乔春泽。
她不用证据，不用检测，不用跟踪结果，这三个字已经钉在她脑子里了，钉得死死的。
碰她，可以。碰姜辞，她拼命。
碰岁岁。
她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儿子，把车速放慢，放得很稳。
今晚回家，这件事，她必须告诉姜辞，一个字都不能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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