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牛把手上的泥蹭在裤腿上，没有马上接话。
陆建明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瓜条，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土芯。
“李先生，我说句实话！”
他捏着密封袋晃了晃。
“这块地表层的矿物质组成、团粒结构，还有微生物含量，我刚才目测了个大概，都在正常范围内。”
“换句话说，单靠这块地本身的底子，种出来的黄瓜，不该有百惠精品那个水准的口感。”
小韩在旁边问：“陆老师，会不会是灌溉水的问题？”
“水样pH7.2，弱碱性，跟周边村子用的地下水层差不多。”
陆建明摇了摇头。
“水不是关键变量。”
他把密封袋放回箱子，转过身面对大牛。
“所以我才想看看你的自调配方，问题很可能出在底肥上。”
大牛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吸了口气，摆出犹豫的模样。
“陆老师，这东西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法子。我爷爷那辈人琢磨出来的，轻易不让外人看。”
陆建明笑了笑，语气客气，态度却没有退让。
“李先生，我能理解。”
“可老方教授的课题组是正规学术研究，不是商业竞争。”
“你这配方要是真有独到之处，发论文时署你名字，还能申请专利保护，对你只有好处！”
大牛搓了搓手。
“那行，您跟我回办公室吧。”
三个人往回走。
大牛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脑子里把事情过了一遍。
这份配方，是他半个月前让林诗雨从镇农技站借来的旧书里抄的。
再混上网上查到的有机发酵数据，东拼西凑改了十几个参数，打印出来塞进抽屉里备着。
当时就是防着有人来查底。
进了办公室，大牛拉开抽屉，翻出一份A4纸。
上面写满了数据表格。
“您看，这就是我用的底肥发酵配方。”
他递出那张纸时，手指收紧了几分，迟迟没有松开。
“陆老师，看完能还我吧？”
陆建明接过纸，低头看了起来。
纸上列了三栏：原料配比、发酵温度曲线、施用时间节点。
原料用的是鸡粪、豆粕、骨粉、草木灰，比例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发酵温度标注了三个阶段：升温期、高温期、降温腐熟期。
每个阶段的天数和翻堆频率，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陆建明的手指停在豆粕和骨粉那一行，半天没有移开。
“豆粕占百分之十八，骨粉百分之七，草木灰百分之十二？”
“嗯。”大牛点头，“这个比例反过来的情况更多。”
陆建明抬起头。
“一般农户用骨粉多，豆粕少，主要是为了省钱。”
“你这个配法，豆粕用量大了将近一倍，成本可不低。”
“所以我只在精品田用。”
大牛靠到椅背上。
“普通地块用不起这个配方，太费钱了。”
陆建明继续往下看。
“发酵高温期控制在六十五到七十度之间，持续七天？”
“对，不能低于六十五度。”
大牛的手指在桌面点了两下。
“低了杀不死杂菌，高了又会把有益菌烫坏。”
“我爷爷那辈人不懂温度计，全靠手插进去，凭烫的程度判断。”
“后来我买了根温度计，测出来就是这个区间。”
陆建明把纸翻过去，看了看背面。
背面还有一栏，标注着施肥方式。
开沟深埋二十公分，间距四十公分，每亩用量一百二十公斤。
“深埋二十公分？”
小韩从旁边探过头。
“市面教材一般都写十到十五公分。”
“深了，根系才能充分吸收。”
大牛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
“浅了，肥力散在表层，太阳一晒就分解了，浪费。”
陆建明把纸放到桌上，推了推眼镜，嘴唇动了动，像在盘算什么。
“李先生，这份配方能不能复印一份，让我带回去？”
“复印？”
大牛皱起眉。
“纯学术用途！”
陆建明语速快了些。
“我带回去，让实验室做一组模拟发酵试验。”
“验证一下这个温度曲线和豆粕比例，对土壤微生物群落的影响。”
“数据出来后，我会发给你。”
大牛沉着脸，想了几秒，伸手把纸抽了回来。
陆建明嘴角绷紧。
大牛拿着纸站起来，走到角落的复印机旁，按下启动键。
机器运转十几秒，吐出一张复印件。
他把复印件递给陆建明，原件折了两折，放回抽屉锁好。
“陆老师，就这一份。”
“您带回去研究可以，往外发的话，提前跟我打个招呼。”
陆建明双手接过复印件，神色放松下来。
“李先生放心，学术规范我守得住。”
小韩把复印件夹进记录本，拉好双肩包拉链。
“陆老师，这个配方要是验证有效，咱们课题组那篇土壤改良论文，就有新案例了！”
陆建明点头，朝大牛伸出手。
“李先生，今天打扰了。”
“土样结果出来后，我给你发邮件。”
大牛和他握了握手。
“陆老师慢走。”
“回头老方教授那边的联合试验要推进，咱们再细聊。”
“一定，一定！”
两个人收拾好箱子，上了车。
白色越野车掉头开出村道，卷起一片黄土。
大牛站在合作社门口，看着车尾消失在路口。
等发动机声彻底听不见，他才转身进屋。
林诗雨站在办公桌后面，手指用力捏着笔杆。
“走了？”
“走了。”
林诗雨把笔往桌上一扔，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靠到椅背上。
“李大牛，你心是真大！”
“他问配方时，我手心全是汗，你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大牛拉开抽屉，把原件拿出来翻了翻，又放了回去。
“急什么？”
“这份东西，我半个月前就准备好了。”
林诗雨走过来，拿起那张纸看了两眼。
“你这上面的数据，哪来的？”
“镇农技站那本《农村土肥实用手册》，我抄了一半。”
“网上查的资料，又抄了一半。”
“剩下那些参数，是我自己编的。”
林诗雨放下纸，嘴巴张了张。
“你编的？”
“编的。”
大牛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
“豆粕百分之十八那个数字，我拿计算器按了半天，找了个不高不低、看着能唬住人的比例。”
“那他拿回去做试验，发现这配方根本种不出那个口感，怎么办？”
“种不出来才正常。”大牛放下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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