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商人又喊了一声:“姑娘?”
沈穗穗回过神,正想开口,人群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从巷口那边挤过来,有人往路边让开了道。
沈穗穗抬头看了一眼——一个穿着华丽的女人正从巷口走进来。
她约莫三十出头,身上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绸缎褙子,领口镶了金线绣的缠枝纹,发髻上插着一对点翠簪子,耳垂上坠着两颗圆润的珍珠。
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步子不急不缓,像是走惯了这种场面。
围观的人里有人认出了她,低声朝旁边的人嘀咕了一句:“这是府城过来的……刘大人家的夫人。”
旁边那个没听清,又问了一句:“哪个大人?”
头一个人压着嗓子说:“就是府城管商贸的那一位。正三品。”
那人倒吸了一口气,把身子往旁边又让了让。
沈穗穗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那个妇人走进来,在心里头转了一圈。
府城管商贸的官员,正三品。
这种人物,为什么会跑到这么个穷地方来。
沈穗穗看着那个穿着华丽的女人走进铺子,在心里头转了一圈,还是迎了上去。
“这位夫人,您需要点什么?”
容婉没有立刻接话。
她站在铺子中间,目光在沈穗穗脸上来回扫了两遍,像是在打量什么。
这就是被自己那个脾气大的堂弟护着的人。
她想起谢聿澈看自己的眼神。
又想到昨日在城门口看到的,谢聿澈看沈穗穗的眼神。
那种看沈穗穗就像是看易碎瓷器的眼神,可真真是讽刺。
容婉越想越觉得堵得慌。
沈穗穗这个人,父母双亡,天煞孤星,凭什么能有那么多好东西。
她哪里配。
这店铺该是她的猜对。
沈穗穗见她不说话,也没有开口。
问那么多干什么
她在心里头转了一圈——什么人。
可面上没有显出来,只是跟在容婉身后半步的位置,等着她开口。
林三妹从柜台后面走过来,凑到沈穗穗耳边低声说了一句:“穗穗姐,要不我来?”
沈穗穗摇了摇头。
这一位一看就知道不是个好像与的主,她不放心交给林三妹。
自己好歹是当姐姐,怎么会把麻烦推给妹妹。
容婉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步子不紧不慢的,目光从货架上一样一样扫过去。
她走到摆着陶瓷杯的那排货架前面停了一下,伸手拿起一只杯子翻了两下,又搁回去。
她走到热水壶那排前面,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碰。
最后她走到柜台前面站定了,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全是嘲讽:“你这里也没什么好东西。”
“也就是这里的人没见识,才当个宝。”
周围几个正在挑东西的顾客听到这话,脸上都不太好看。
有人皱起了眉,有人把手里那件东西搁回货架上,有人朝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
可他们看了看容婉身上那件石青色的绸缎褙子和她身后那两个丫鬟,到底没有人开口。
民不与官斗。
和面前这个贵妇人争论,不管最后结果如何,他们都落不得好的。
容婉把那些眼神收进眼底,没有理会。
羡慕吗?
妒忌吗?
自己牺牲了那么多,就该有人敬着自己。
容婉:“店铺开了,但是手续什么都走好了吗?”
沈穗穗的眉头动了一下。
还要这东西,这还真不一定,这些事,自己后来就交出去了。
也不知道县令有没有帮忙处理好。
容婉:“铺面契书、市籍、行会担保、完税凭证。拿来我看看。”
沈穗穗还没来得及开口,刘桂英从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只木匣,搁在柜台上,掀开盖子,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
铺面契书、市籍登记、行会担保文书、完税凭证,连最近三期的税单都夹在里面。
她把那些东西摊在柜台上:“都准备好了。您看。”
容婉低头翻了翻。
她翻得不快,每一页都拿起来看了两遍,像是在找什么。
可那几张纸上的字写得端端正正,印戳盖得清清楚楚,她翻了三遍,没有找出一点毛病。
她把那些东西搁回柜台上,脸色不太好看。
为了今天来找麻烦,她昨晚特地伺候了那个老男人一晚上。
她忍着恶心,说了不少好话,才让他答应今天让她来看看。
还问了一些店铺开店最容易忽略的点,本来是打算让沈穗穗好好吃上一壶。
可没想到沈穗穗这边的材料那么全。
她倒是想强行把这家店抢来。
但那个老男人的性子她太清楚了。
仗势欺人可以,可他现在是升迁的关键时期,绝对不会允许她先斩后奏。
而且家里那一群小的,根本不把她这个母亲放在眼里。
她要是真的敢抢,他们绝对会第一时间告诉那个老男人的。
等待自己的,绝对是自己无法承受的。
“准备得还挺充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沈穗穗没有接话。
这种话,接不接,错的都是自己。
还不如不开这口。
容婉在货架前面站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指尖搭上了那面小镜子的边沿。
她的动作很慢,手指沿着镜面从左侧慢慢滑到右侧。
沈穗穗看见她那个动作,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预感不太好。
容婉的手指在镜面上停了一息,然后忽然用力往下一按。
她的打算很简单,把镜子从架子上打落在地,摔碎了最好。
最好能划伤了自己,把自己划伤了,这店铺就该赔给自己。
可她的指尖按下去的时候,那面镜子纹丝不动。
她又按了一下,指节发白,镜子还是稳稳地卡在架子上。
她愣了一下。
怎么回事。
沈大牛从后面推着轮椅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他开口说了一句:“那架子是我做的。”
他把轮椅推到货架旁边,从旁边拿起一只备用的架子,托在手里给周围的人看。
那架子不大,木制的,托槽的形状跟镜子的边沿严丝合缝,卡口处削了一道暗槽。
“镜子放进去之后,卡口正好卡住镜边。”
“从下面按,它纹丝不动。”
“想拿,只能往上抽。”
他伸手把手里那只架子翻过来,指了指底部的凹槽。
“这里留了空隙,手指刚好能伸进去,往上一抬就出来了。”
旁边几个正在看东西的顾客凑过来,有人伸手在那只架子上按了一下,又试着往上抽了一下,果然应手而出。
有人开口问了一句:“这架子卖不卖?”
沈大牛把那架子搁回柜台上:“卖。回头多做几个。”
沈穗穗走到刘桂英身边,低声问了一句:“大伯什么时候学的这个?”
刘桂英把手里那只空匣子收好:“腿好了,我不让他上山。”
“他上不了山,就去镇上找了老李头学木匠。”
“你大伯以前打猎那些东西,弓箭、套索、陷阱,都是他自己修的。”
“手艺底子在那儿,学什么都快。”
沈穗穗看了一眼沈大牛那两只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手,虎口上的茧子还在,掌心里又添了几道新磨出来的口子。
她开口说了一句:“大伯真有本事。”
刘桂英没有接话,可嘴角那层东西没压住。
容婉站在货架旁边,看着沈穗穗和大伯母在柜台后面说话,又看了看那几个围着架子翻来覆去研究的顾客,没有人再理会她。
她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高了一些:“不就是一面镜子。”
沈穗穗把目光从刘桂英那边收回来,落在容婉脸上。
她本来没打算跟这个人计较,可容婉方才那个按镜子的动作她看见了,如今又听她这么一句,她那口气也上来了。
她开口的时候语气平实:“您要不买一面?”
容婉的脊背绷了一下。
她转过身来看沈穗穗,脸上的表情像是没听清她说的是什么。
自从她嫁人之后,不管走到哪个铺子里,只要掌柜的知道了她的身份,哪个不是恭恭敬敬的。
别说买一面镜子,就是拿一件走,人家也只会赔着笑脸说“夫人喜欢就好”。
可眼前这个沈穗穗,竟然真的让她出钱。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沈穗穗已经低头看了一眼那面镜子。
“这上面都是您的手印。”
“您不要,我不好再摆出去了。”
“不过若是你非要坚持的,我收下来,自己用就好。”
容婉的脸色黑了一层。
她朝身后那个丫鬟偏了一下头。
那丫鬟会意,上前一步,从腰间解下一只绣着缠枝莲纹的钱袋,搁在柜台上。
“多少钱?”
沈穗穗没有立刻接话。
她偏头朝站在旁边的林三妹说了一句:“去仓库里把那只礼品袋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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