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米长的骸骨机车横甩过来,停在城门正中央。
排气管还在往外喷着火星子。
刘胖子抬手使劲揉了揉眼睛,脸上的肥肉搓得通红。
“卧槽……”
“真……真骑着骨头回来了?”
机车驾驶座上。
陆焰洲单脚撑着地面,把兽角车把一松。
抬手抓了抓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黑发。
低头看了一眼还箍在自己腰上的两只手。
“喂,面瘫女。”
陆焰洲用胳膊肘往后捅了捅。
“到地方了,你还要抱到什么时候?”
“再抱下去,全城人都知道你离不开老子了。”
后座上的沈冰凝眼皮一掀。
把裹在身上的黑色风衣扯下来,随手甩在陆焰洲头上。
五指松开,翻身跨下机车。
“滚开。”
沈冰凝拍了拍衣摆上的灰,看都没看他一眼。
“你开车技术太差,颠得我胃疼。”
陆焰洲把头上的风衣扯下来,撇了撇嘴。
“过河拆桥是吧?”
“刚才在路上是谁咬着老子肩膀不松口的?”
“闭嘴。”
沈冰凝脚底下的青石板咔嚓结出一层黑冰。
陆焰洲耸了耸肩,长腿一迈,从骨头车座上跳了下来。
把风衣往肩膀上一搭,刚准备活动一下脖子。
“陆焰洲!”
城门洞子里炸开一声咆哮。
这一嗓子,像是一颗火星掉进了炸药桶。
轰!
几十万人的声浪冲天而起,把城楼上的瓦片震得哗哗响。
“陆少爷!”
“陆哥!”
“万年第一,永远不死!”
红布条、横幅、帽子,漫天乱飞。
有人把嗓子喊劈了,有人跳着脚拍巴掌。
城门口的人群哗啦一下分开。
一道小身影跟炮弹一样从里面冲了出来。
陆小蛮跑掉了左脚的运动鞋,光着一只袜子踩在水泥地上。
张开双臂,一头扎进陆焰洲怀里。
砰!
陆焰洲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胸口肋骨生疼。
手里的黑色风衣掉在泥地上。
“哥!”
陆小蛮双臂箍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扯开嗓子嚎啕大哭。
眼泪鼻涕全往他光着的胸膛上抹。
“你吓死我了!”
“你个大骗子!你说过要给我买最新款游戏机的,你差点就食言了!”
陆焰洲举在半空的手停了一下。
垂下眼皮,看着怀里哭得一抽一抽的黄毛丫头。
右手落下来,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两下。
“哭什么哭,丑死了。”
陆焰洲嫌弃地捏住她的后脖颈,想把人提溜开。
“老子这不是全须全尾回来了吗?”
“把鼻涕擦干净,别往我身上蹭,刚洗的澡。”
“我不管!我就要蹭!”
陆小蛮不仅没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脑袋在他胸口胡乱拱着。
苏云跟在后头跑过来,头发跑散了,高跟鞋崴了一下,被林幼薇一把扶住。
走到离陆焰洲两步远的地方,苏云停下脚。
抬起手,哆哆嗦嗦地伸向陆焰洲的脸。
指尖碰到他温热的脸颊。
苏云整个人抖了一下,眼泪刷地淌了下来。
“热的……”
“老陆,是热的……”
她一把拽过陆焰洲的胳膊,从上到下胡乱摸着。
“儿啊,还疼不疼?胸口还疼不疼?”
“那帮天杀的异教徒,把你炸成那样……”
“妈,行了行了,大庭广众之下,给我留点面子。”
陆焰洲无奈地叹了口气,反手握住母亲冰凉的手指。
“我现在是五阶体魄,硬得很,拿大炮轰都轰不碎。”
陆震天大步流星走过来,虎目通红。
走到跟前,二话不说,扬起蒲扇大的巴掌,照着陆焰洲的后脑勺就呼了过去。
陆焰洲脑袋一偏,轻松躲开。
“老登,你干嘛?刚回来就搞偷袭?”
“老子打死你个混账东西!”
陆震天收回手,指着他的鼻子骂,下巴上的胡茬都在抖。
“谁让你在落雁山逞英雄的?啊?”
“八阶自爆你也敢往上顶,你当自己是铁打的?”
“你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老子跟谁练小号去!”
骂着骂着,陆震天嗓子眼堵住了,别过头,抬手在眼睛上狠狠抹了一把。
陆焰洲看着老爹鬓角多出来的几缕白发,没再贫嘴。
弯腰捡起地上的风衣,拍了拍灰,披在身上。
“行了,老陆。”
“我这不是看你一把年纪,怕你练不动小号,专门爬回来给你养老吗。”
“滚蛋!”
陆震天笑骂了一句,一拳锤在他肩膀上。
这一拳没用源力,轻飘飘的。
沈鹤川站在林幼薇旁边,背着手,冷着脸上下打量了陆焰洲一圈。
视线落在他右边肩膀那一圈带血的牙印上。
沈鹤川眼角抽了抽,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女儿。
沈冰凝面无表情地看着地面,像是不认识这茬。
沈鹤川轻咳了一声,把头扭向一边,没吭声。
外围。
赵虎拎着玄铁千钧棍,推开前面的人,带着二十七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挤了过来。
跑到离陆焰洲五米远的地方,二十八个人齐刷刷停下脚步。
赵虎看着那个站在阳光底下、喘着粗气的男人。
嘴唇哆嗦了半天,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陆……陆哥……”
刘胖子用袖子胡乱抹着脸,越抹越花,哭得直打嗝。
“陆哥,胖爷我把零食全戒了……我今天还杀了一头三阶黑甲巨蜥……”
“我没给你丢人……”
张强摘下碎了半边的眼镜,握着腰间的木灵之刃,眼圈红得像兔子。
李铁、马明、刘大龙、陈淼淼。
二十八个在三阶秘境里被凶兽咬断骨头都没吭一声的少年,这会儿全哭成了泪人。
“哭个屁!”
陆焰洲把陆小蛮从怀里扒拉出来,推给苏云。
双手插进风衣口袋,往前走了两步,挑着眉头扫过这帮学生。
“一个个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去黑石峡进修哭丧去了?”
“赵虎,你那棍子拿反了!”
“还有死胖子,戒了零食怎么还这么肥?跑两步路肚子上的肉都在晃!”
赵虎破涕为笑,抹了把鼻涕,把棍子倒过来杵在地上。
“陆哥,你可算回来了!”
“你要是再不回来,顾星痕那小子都要把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站在人群侧面的顾星痕脸色一僵,握紧了手里的破山金刀。
就在这时。
人群前排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王建国从怀里掏出那个自己雕的小木牌,两步冲出人群。
跑到水泥路中间,双膝一弯,对着陆焰洲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陆少爷!”
王建国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您救了咱们全城的命,还给咱们西区分房子、发粮食!”
“我王建国没本事,给您磕个头!”
话音未落。
后面的胖大妈、李老头、陈二柱,呼啦啦全涌了上来。
李老头把拐杖一扔,跟着跪了下去。
“给陆少爷磕头!”
“谢谢陆少爷大恩大德!”
一个接一个。
前排几十个西区百姓全弯下了膝盖,紧接着后面的人也跟着往下跪。
成千上万的人黑压压一片,眼看就要跪满整条主干道。
陆焰洲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笑,一下子收得干干净净。
眼神一凝。
没有说话,右脚抬起,重重往地上一跺。
嗡!
源力顺着地面铺开,化作一股柔和的托举力。
前排已经跪下去的王建国和李老头,只觉得膝盖底下一股热流涌上来,硬生生把他们的身子托了起来。
后面正准备往下弯膝盖的几万人,全被这股力量托住,怎么也跪不下去。
全场安静下来。
所有人愣愣地看着场中那个披着风衣的少年。
陆焰洲走到王建国面前,伸出双手,替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然后转过身,面向主干道两侧密密麻麻的百姓。
“各位叔叔阿姨,大爷大妈。”
“把膝盖都给我挺直了。”
“我陆焰洲今年十八,在江城长大,吃的是城东的油条,喝的是护城河的水。”
他指了指身后的陆震天,又指了指旁边的赵虎和张强。
“落雁山那一仗,不是我一个人打的。”
“是城防军拿命填的,是你们在后头送水搬石头撑下来的,是一中这帮同学拿刀砍出来的。”
“房子和粮食,是抄了那些喝血的世家换来的,本来就是你们应得的东西。”
陆焰洲顿了一下,声音拔高了几分。
“咱们江城人,骨头硬!”
“面对凶兽没跪过,面对异教徒也没跪过!”
“今天更不用跪我!”
“只要有我陆焰洲喘气的一天,这江城的天,就塌不下来!”
话音落下。
王建国张着嘴,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流,双手死死攥着那个小木牌。
两秒钟后。
赵虎第一个把玄铁棍往地上一顿,扯着嗓子吼了出来。
“好!”
紧接着,王建国抬起粗糙的大手,拼命拍起了巴掌。
啪啪啪!
掌声从最前排炸开,迅速向后蔓延。
十个人,百个人,十万个人。
几十万人的掌声和欢呼声汇成一股洪流,震得南门的城墙都在微微发抖。
“陆少爷好样的!”
“江城不跪!”
陆震天站在后面,双手抱在胸前,下巴扬得差点怼到天上去。
用胳膊肘撞了撞旁边的沈鹤川。
“老沈,听见没有?”
“这词儿说的,比镇守府那帮写稿子的强多了!”
沈鹤川瞥了他一眼,没搭腔,嘴角却往上翘了一下。
欢呼声持续了好几分钟才慢慢平息下来。
陆焰洲转过身,刚准备招呼大家伙回城吃饭。
沈冰凝突然动了,一步一步走到陆焰洲面前。
周围的陆小蛮和赵虎等人纷纷停下说笑,好奇地看了过来。
陆焰洲挑了挑眉,低头看着她。
“干嘛?胃还疼?”
沈冰凝没接他的话。
抬起右手,伸进黑色风衣的内侧口袋里。
再拿出来时,掌心里多了一枚巴掌大小的赤金色勋章。
勋章中央刻着天枢城的城徽,周围环绕着九道火纹。
边缘已经被摩挲得有些发亮,上面还带着她温度。
沈冰凝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勋章,朝陆焰洲丢了过去。
陆焰洲下意识抬手,一把接在掌心里。
“这是……”
“天枢一等功勋。”
沈冰凝收回手,插进风衣口袋,抬起那双漆黑清冷的眸子盯着他。
“之前你半死不活,我替你领了。”
“现在你活过来了。”
“属于你的东西,你自己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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