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
连绵起伏的群山深处,一处隐蔽至极的山坳里,藏着黄巾军如今最大的一处大本营。
顺着陡峭的山势,层层叠叠扎起的木栅栏,密密麻麻地绕了三四圈,将整座山头包裹得如同一个巨大的刺猬。
山尖最高处,立着一座简陋的土坯望楼。
望楼上,一个挎着环首刀的哨兵正缩着脖子,顶着山风来回走动,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山下那条唯一的、细如羊肠的崎岖小道。
营寨里,乱糟糟的一片,充满了生活的气息,也充满了贫穷与窘迫。
到处都是拖家带口的黄巾部众。
上了年纪的老人,靠着土墙根,眯着眼晒着太阳,一张张脸蜡黄干瘦,仿佛风一吹就要倒下。
许多妇女蹲在露天的土灶边,煮着一大锅野菜汤,锅里的汤水稀得能清晰照见人影。
一群半大的孩子,光着脚丫,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追逐打闹,身上的衣服破得像一条条挂着的布条,在风中抖动。
空气里,飘散着糠菜煮熟后的古怪味道、潮湿柴火燃烧的烟熏味,还有淡淡的汗酸味。
这些味道混杂着山风里清冽的草木气息,构成了一种独属于这里的,名为窘迫的气味。
这里,便是号称飞燕的张燕的老巢。
当年张角三兄弟兵败身死,黄巾主力土崩瓦解,张燕带着一拨残部,辗转逃进了这青州深山。
他收拢各路溃散的黄巾弟兄,队伍越聚越多,就连当年黑山军大头领张牛角手下的大半人马,如今也听从他的调度。
名义上,他是二当家。
实际上,他才是这几十万黄巾部众里,那个真正说一不二的人物。
这天午后,本该是昏昏欲睡的时候,大寨的正门处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小头领,正粗暴地推搡着一个被反绑着双手的文士,大步流星地朝着中军大帐走来。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黄巾兵,手里挺着削尖了的木矛,矛尖死死地顶在那文士的后心,生怕他跑了。
“渠帅!”
小头领一把掀开厚重的帐帘,扯着嗓子大喊。
“山下抓到个细作!”
“鬼鬼祟祟地往咱们这边摸,还口口声声说要见您,自称是袁绍那边的人!”
大帐正中,一张铺着虎皮的粗木大椅上,张燕正大马金刀地坐着。
他的身形并不魁梧,反而显得有些精瘦干练,一身方便活动的玄色短打,一双眼睛锐利得如同山间的猎鹰。
正是因为他身手矫健,行动起来疾如飞鸟,才在军中得了“飞燕”这个名号。
在他的首座两边,站着七八个膀大腰圆的大小头领,个个脸上带着狰狞的刀疤,身上透着一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草莽凶气。
张燕抬起眼皮,扫了一眼被推到阶下的那个文士。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嘲弄。
“袁绍的人?”
“我们跟袁绍素无瓜葛,他不忙着在冀州挡着外敌,派人跑到我这深山老林里来做什么?”
“总不会是……来跟我唠家常的吧?”
那被反绑双手的文士,正是郭图。
他非但没有半点阶下囚的惧色,反而听见张燕的调侃后,还特意抬了抬下巴,努力挺直了腰杆。
他对着上首的张燕朗声说道:
“在下郭图,乃冀州牧袁公帐下谋士。”
“阁下便是号称‘飞燕’的张燕将军吧?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英雄气概,不同凡响。”
“少来这套虚头巴脑的。”
张燕嗤笑一声,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客套。
“有话直说,有屁快放,别在这里拐弯抹角。”
“袁绍自己的屁股都快被秦军的战刀给捅穿了,还有闲心派你来我这儿?”
“到底什么事,给个痛快话,我可没功夫跟你绕圈子。”
“将军果然是快人快语,那在下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郭图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扬高了几分,确保大帐里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将军想必也知道,如今天子,早就被那帮来历不明的大秦余孽攥在了手心里!”
“如今的洛阳朝廷,就是个空壳子,一切都是那帮秦贼说了算!”
“他们擅杀大臣,构陷忠良,就连袁太傅那样的满门忠烈,都被他们残忍害死!”
“我家袁公,身为四世三公之后,世受皇恩,岂能坐视汉室江山被贼人窃取?”
“这才愤而起兵,本意是清君侧、正朝纲!谁料那帮秦贼颠倒黑白,反倒打一耙,昭告天下说我家袁公谋逆,还纠集各路诸侯前来攻打冀州,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贼喊捉贼!”
“这事儿全天下都传遍了,用不着你再来我这儿说一遍。”
张燕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似乎完全没听进去。
“可这跟我张燕,跟我们黄巾军,又有什么关系?”
“你们打你们的,我们在山里待我们的,井水不犯河水。”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眼神扫过郭图。
“总不能,是袁本初打不过秦人了,想拉着我黄巾军,去给他当炮灰,替他挡枪吧?”
这话一出口,两边的那些黄巾头领们,顿时发出一阵哄堂大笑,个个脸上都写满了不屑和鄙夷。
他们在这山里躲了这么多年,朝廷也好,诸侯也罢,谁都拿他们没辙,凭什么袁绍一句话,就想让他们去卖命?
面对满堂的嘲笑,郭图却不慌不忙,反而向前踏了半步,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
“将军此言差矣!这关系,可大着去了!”
他的目光如电,直视张燕。
“那秦贼灭了董卓,平了西凉,如今又占据了司、并、凉三州之地,胃口大得很!”
“将军不妨想一想,等他们灭了我家袁公,拿下了整个冀州之后,下一个要收拾的,会是谁?”
“青州黄巾,号称百万之众,就盘踞在冀州肘腋之侧,你们以为,他们会放过你们吗?”
“到时候,秦军一到,给你们扣上一个‘贼寇作乱,荼毒乡里’的帽子,名正言顺地进山剿匪,你们还能在这山里安安稳稳地待得住吗?”
“恐怕到时候,连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郭图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大帐内的笑声戛然而止。
张燕那敲击着扶手的手指,也停了下来,眉头第一次微微皱起。
郭图见状,知道自己这番话,已经戳到了对方的痛处,立刻趁热打铁,抛出了自己的杀手锏。
“我家袁公这次派在下前来,不为别的,就是想跟将军联手!”
“只要将军肯率领本部大军,攻打兖州,牵制兖州的兵力,为我家袁公分担压力。”
“他日,等袁公击退秦贼,入主洛阳,重整朝纲之后,定会上表天子,封将军为青州牧,赐爵乡侯!”
“所有黄巾兄弟,尽数赦免往日罪责,编入官军,从此名正言顺,当朝廷的兵!”
“再也不用躲在这深山老林里,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一辈子‘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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