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刚刚擦亮。
渔阳城外的乌桓大营里,已经是一片人马攒动的景象。
丘力居一夜没怎么合眼。
他坐在帅帐里,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昨夜城下那片火海和惨叫。
七万草原上最精锐的铁骑,围攻一座孤城,打了一整夜,连城头都没摸上去,反而折损了近万弟兄。
这要是传回草原,他丘力居的脸往哪儿搁?
那些向来不服他的部落首领,怕不是要把他笑话死。
“单于。”
一个壮硕如熊的身影掀开帐帘走了进来。
来人是乌桓第一勇士,大将阿骨。
他膀大腰圆,脸上横着一道从眉骨直贯下巴的狰狞刀疤,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凶悍。
“昨日汉人龟缩在城里,拿弓箭石头跟我们耗,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不如末将去城下叫阵,把那个叫孙策的小子给骂出来。”
“只要他敢出城,我们就在平地上跟他决战,我们草原的骑兵,难道还怕他们这些汉人?”
丘力居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他眯着眼,打量着自己手下这员最能打的悍将。
“你想出阵?”
阿骨把蒲扇般的大手在自己皮甲上拍得“砰砰”作响。
“末将愿往!”
“孙策那小子要是敢出来,我一刀就把他的脑袋拧下来,给单于当酒壶!”
丘力居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也好。”
“去吧,把汉人给他们骂出来!”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在乌桓阵前擂响。
阿骨翻身上了一匹高大的黑马,手持一柄比寻常弯刀宽大一倍的斩马刀,单人独骑,直奔渔阳城下百步之处。
他勒住马,用刀尖指着城头,扯开嗓子,用半生不熟的汉话破口大骂。
“城上的孙策小儿!听着!”
“你爹孙坚是江东猛虎,怎么生出你这么个缩头乌龟!”
“昨日像个娘们一样躲在城里不敢出来,今日敢不敢下来跟你阿骨爷爷大战三百回合?”
“你要是再缩着,爷爷今天就把你这破城踏平,把你的人头挂在城门上!”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顺着风声传遍了整个城头。
城墙上,孙策面沉如水,眼神冰冷。
他身后的程普、韩当、黄盖几员江东宿将,个个气得脸色涨红,手都按在了刀柄上。
“伯符!”
老将韩当瓮声瓮气地请战。
“这狗娘养的蛮子欺人太甚!末将愿出城去,把他那颗狗头剁下来!”
“不。”
孙策摇了摇头,伸手从亲卫手中接过了自己的长枪。
“他点的是我的名。”
“我出去。”
“伯符,不可!”
程普急了,一步上前。
“城下凶险,必有埋伏!你是一军主帅,怎能轻易涉险!”
孙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气。
“他敢点我的名,我却不敢应战,那我江东军的脸面何在?我孙策的脸面何在?”
他翻身上了乌骓马,枪尖斜指地面。
“开城门。”
“我去会会他。”
“诺!”
亲卫不再多言,转身传令。
“吱呀——”
沉重的城门被拉开一道仅容一马通过的缝隙。
孙策一夹马腹,从门缝中一冲而出,卷起漫天尘土。
程普、韩当、黄盖三人对视一眼,立刻各提兵刃,率领一队亲兵紧随其后,在城门口列阵,以为接应。
城外,阿骨见孙策真的单人独骑冲了出来,脸上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
“来得好!”
他大喝一声,双腿一夹,催动战马,朝着孙策猛冲过去。
两马交错的瞬间,阿骨已然出手。
他势大力沉,将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在手臂上,手中那柄巨大的斩马刀抡出一个满圆,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照着孙策的头顶直劈而下!
城头上的江东士卒,不少人都发出了惊呼。
可马背上的孙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不闪不避,手腕一抖,长枪由下向上一记反撩!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枪杆不偏不倚,正正磕在了斩马刀宽厚的刀脊之上。
阿骨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顺着刀杆撞进手臂,震得他虎口瞬间崩裂,鲜血直流,那柄百十斤的斩马刀差一点就脱手飞出!
整个人更是被这股反震之力,震得在马背上剧烈摇晃。
他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孙策的第二招已经到了。
枪身一转,如同蛟龙出海,贴着阿骨的刀杆横扫向他的腰肋!
阿骨大惊失色,慌忙想用刀杆回防格挡。
格是格住了。
可孙策这一枪,裹挟着全力冲刺的恐怖势头,力量何其之大!
阿骨的刀杆被枪身压得弯成了一张满月的弓,他连人带刀,被这股巨力硬生生荡开半尺,胸前空门大开!
孙策哪里会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长枪顺势回抽,枪尖一点,犹如毒蛇吐信,直刺阿骨的咽喉!
这一枪快到了极致!
阿骨只觉得脖颈一凉,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全身,他拼尽全力向后仰倒,试图躲开这必杀一击。
枪尖擦着他的下巴划过,锋利的枪刃直接刮掉了一层皮肉,一串血珠当即飞溅出来。
乌桓阵中原本擂得震天响的战鼓声,在这一刻都为之一滞。
阿骨死里逃生,又惊又怒,双眼瞬间血红。
他怪叫一声,拨转马头,绕到孙策左侧,手中斩马刀疯狂连劈三下,一刀快过一刀,一刀狠过一刀,想要仗着蛮力将孙策逼下马来。
孙策却像是在马背上生了根。
他身子左摇右晃,轻松惬意地躲过刀锋,手中的霸王枪在身前舞成一道雪亮的银色光弧,将阿骨势大力沉的三刀,尽数封在了身外。
第四刀,阿骨力道用老,露出了一个致命的空当。
孙策眼神一凝,看准时机,枪走偏锋,不再格挡,而是闪电般削向阿骨握刀的手腕!
阿骨想要缩手,哪里还来得及。
霸王枪枪尖一挑一卷!
“当啷!”
阿骨的斩马刀脱手飞出,在半空中打了好几个旋,斜斜地插进了远处的泥土里。
“啊——!”
阿骨怒吼一声,弃了马缰,本能地想去拔腰间的短刀做最后一搏。
孙策的长枪已经借着马势,如同一道黑色闪电,直射而出!
阿骨下意识地举起右臂去挡。
“咔嚓!”
骨头碎裂的沉闷声响,混杂着阿骨凄厉的惨叫,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战场。
他整条右臂连带着肩胛骨,被这一枪硬生生从身体上撕裂下来,带着大片的甲片和血肉,冲天而起!
阿骨惨叫着从马背上栽落。
他甚至还没摔到地上,孙策已经勒马回身,手腕一压,枪尖精准地刺穿了他的脖颈,将他整个人钉死在了地上!
血光冲起三尺高。
一颗硕大的头颅,在地上滚了几圈,沾满了尘土,双眼还圆睁着,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乌桓阵前,死一般的寂静。
七万乌桓铁骑,眼睁睁看着他们草原上的第一勇士,在孙策手下,连三个回合都没走满,就被如此干脆利落地斩于马下。
孙策缓缓提起长枪,枪尖上的鲜血一滴滴落下。
他拨转马头,面向乌桓大军,扯开嗓子,声如雷霆。
“丘力居!”
“你不是要踏平渔阳吗?!”
“今日本将军就先斩你一员大将祭枪!”
他手中长枪遥遥指向乌桓大军的帅旗,声浪盖过了风声,压得七万乌桓人竟无一人敢出声。
“想要渔阳?”
“那就拿命来换!”
乌桓阵中一片巨大的骚动,无数士卒的脸上都露出了畏惧之色。
帅旗下,丘力居的脸色铁青,死死攥着刀柄,指节都已发白,可他终究没有再下令出战。
刚才那一幕,太震撼了。
阿骨的武勇他最清楚,却被对方如此轻易地虐杀。
现在派谁出去,都是送死。
士气,已经没了。
“退。”
他从牙缝里,憋出了这个奇耻大辱的字。
乌桓大军如蒙大赦,缓缓后撤。
……
帅帐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丘力居盯着桌案上的地图,那“渔阳”两个字,像一根刺,扎得他眼睛生疼。
“不能再拖了。”
他声音沙哑地对帐内几个部落首领说。
“公孙瓒的主力就在右北平一带,他要是听到风声,率领那支白马义从赶过来,我们腹背受敌,就全完了!”
几个首领纷纷点头,脸上都带着忧色。
“明日!”
丘力居一拳砸在桌上,咬牙切齿。
“全军倾力攻城!不计伤亡,只攻城门一处!”
“城门一破,立刻屠城立威!”
“我看他孙策,还怎么当他的缩头乌龟!”
次日清晨,乌桓人果然换了打法。
他们不再像之前那样四面围攻,而是将所有的兵力,黑压压地全部压到了渔阳城的南门之外。
数架用巨木临时赶制成的巨大撞车,被上百名乌桓死士推到了门前。
“撞!”
随着将领一声令下,乌桓人轮番上阵,扛着撞木,一下,又一下,狠狠地砸在厚重的城门上。
“咚!”
“咚!”
沉闷的撞击声,让整座城门连同门框都在剧烈地颤抖,木屑和尘土簌簌落下。
可谁也没想到,这座看似坚固的城门,竟然如此不济事。
乌桓人仅仅撞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只听“咔嚓”一声清脆的巨响,门内粗大的门栓应声崩断!
两扇厚重的木门,被巨大的撞击力硬生生撞开,轰然向着城内倒去!
城门,破了!
竟是如此的轻而易举,连一丝一毫的停顿都没有。
“冲啊!”
带队的乌桓大将狂喜,挥舞着弯刀一声怒吼。
早已等候在后的三万乌桓精锐,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被撞开的门洞,疯狂地涌进了城里。
可一冲进城,所有人都愣住了。
门后的街道,是空的。
不是一个人没有,而是安静得吓人。
两侧的房屋店铺门窗紧闭,整条宽阔的主街上,除了他们自己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再听不到任何声音。
三万大军涌进这条主街,就像一头扎进了一个张开口的巨大麻袋,前后都望不见头。
“不对劲……”
带头的大将心里刚刚冒出这个念头。
城墙之上,骤然亮起一片火光。
孙策手扶城垛,冷冷地俯瞰着底下挤成一团、进退不得的三万乌桓兵,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关门。”
他轻声说道。
随着他一声令下,城门洞的后方,早已埋伏好的江东军士卒猛地推动机关绞盘。
“轰隆——!”
一扇厚达数尺的巨大铁闸,从门洞顶端轰然落下,重重地砸在地面上,激起一片烟尘!
敞开的退路,被彻底封死。
三万乌桓兵,被活生生地关在了这座瓮城里!
城内的乌桓人终于反应过来,无不大惊失色。
城墙上,孙策的声音再次响起。
“放箭!”
城头之上,早已准备多时的弓弩手,将手中的箭矢,不再射向城外,而是对准了城内这条拥挤不堪的街道。
箭如雨下!
挤在一起的乌桓兵根本避无可避,成了最完美的活靶子,前排的士卒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
“火油!”
“火箭!”
一桶桶粘稠的火油从城头倾泻而下,浇在下面密密麻麻的人群中。
紧接着,一支支点燃的火箭呼啸着钻进人群。
火苗在人堆里轰然炸开,瞬间连成一片火海。
三万乌桓精锐,挤在这条狭窄的街道里,跑不掉,散不开,前面的人被箭射,后面的人被火烧,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原本的通衢大道,在这一刻,化作了真正的修罗场。
城外,丘力居眼看着三万大军冲了进去,却迟迟没有传来预想中的厮杀声,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回事?”
他催马上前,焦急地大喊。
“城里怎么没有动静了?”
等他冲到城门附近,才看见城头火光冲天,城内杀声震地,惨叫声几乎要刺破他的耳膜。
他的人,被关在里面,当猪狗一样宰!
“中计了!”
“救人!快去救人!”
丘力居双眼血红,亲自带着亲卫冲向城门,去撞那扇刚刚被他们撞开的木门。
可是,木门之后,那扇铁闸已经落下,任凭他们如何撞击,都纹丝不动。
城外的乌桓人疯狂地攻击着城墙和城门,想要把自己的袍泽救出来。
可城内的那三万精锐,已经在这片火雨箭林之中,死伤大半,剩下的,也只是在绝望中等待死亡的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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