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话间，程爱周忽然瞧见不远处一名戴眼镜的青年，便笑道：
“姜先生，还有一位朋友，不妨认识认识。”
那人约莫三十岁年纪，身材清瘦，穿着一套深灰色西装，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
他正与两名商人交谈，话却不多，往往是旁人说上半天，他才含笑接上一两句。
程爱周招了招手，那青年见了，便向身旁的人告了声罪，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程老。”
“嘉诚，来，我替你引见一位青年才俊。”
程爱周笑道，
“这位是姜鸣姜先生，刚刚创办了三一地产。姜先生，这位李嘉诚先生，经营长江塑胶厂，近来也开始投资物业。”
姜鸣听见这个名字，心中不禁一动。
李嘉诚！
前世这个名字，他自然是如雷贯耳。只不过眼前的李嘉诚，尚不是日后那个执掌庞大商业帝国的香江巨富，而是个三十岁出头、正在经营塑胶生意的年轻厂商。
姜鸣打量了他两眼，今日这场酒会，当真来得值了。
如今连李嘉诚也遇上了。若将这些人的名字放到后世，随便拿出一个，都足以让香江商界震上一震。
李嘉诚却不知他心中所想，听程爱周介绍完毕，便主动伸手，微笑道：
“原来是姜先生。前阵子那场拳王比赛，我看过报纸上的报道。
姜先生年纪轻轻，便有这等本领，实在令人佩服。”
他语气温和，既无刻意逢迎之意，也不显得过分热络，叫人听着颇为舒服。
姜鸣与他握手，笑道：
“李先生客气了。我听说你经营塑胶生意多年，如今又有意投资地产，倒是值得我学一学。”
李嘉诚笑了笑，道：“我也不过刚刚摸到门槛。做工厂与做地产，终究不是一回事，还有许多东西要学。”
他虽如此说，言谈间却颇有见地。几人聊起近日的官地拍卖，霍英东说到九龙一带住宅需求渐旺，李嘉诚便静静听着，待众人谈完，才提及自己近来所关注的工业楼宇。
姜鸣发现，此人很少贸然评断一桩生意好坏，也不急着表现见识。
别人谈起某处地皮如何值钱，他却更关心附近交通、工厂租用的需求，以及资金要压在里面多久。
这些问题听来寻常，细想却都是生意的要紧处。
姜鸣心中暗暗点头。
难怪此人日后能闯出那般家业。单论气势，李嘉诚远不及霍英东爽朗，可那份细心与稳重，却另有过人之处。
李嘉诚听说三一地产正准备竞投官地，也没有多问具体是哪一幅，只笑道：
“姜先生初入地产这一行，便肯花工夫实地查地、计算成本，已经比许多只听消息便急着入市的人稳妥。往后若有机会，不妨多交流。”
姜鸣欣然应允。两人互换名片，又聊了几句，李嘉诚见那边有人招呼，便告辞而去。
陆瑾望着他的背影，道：
“这个年轻人倒是沉得住气。”
姜鸣笑道：“做生意能沉住气，便已经胜过不少人了。”
几人又谈起银行贷款及官地拍卖的事，浑然不知宴会厅另一头，却正在酝酿一场风波。
酒会上的太太小姐们，自也有自己的圈子。
几张铺着白桌布的小圆桌旁，坐着十来位衣饰华贵的太太小姐。
她们有的披着貂皮披肩，有的颈间挂着珍珠项链，腕上金镯钻表交相辉映。
桌上摆着咖啡、香槟与各式点心，谈论的却不是什么买卖，而是谁家添了新房、谁家儿子出了洋、哪位太太新买了一串南洋珍珠。
这群人中，有一位周太太，名叫秦翠英。
她娘家也是香江有名的富商之家，父亲秦至元经营金行多年，早已积攒下丰厚家业。
她的丈夫周裕彤年轻时便在岳父的金行做事，精明勤恳，甚得老人器重，这两年更逐渐接掌了大福金行的生意。
周裕彤今晚也来了，此刻正陪着几位珠宝商谈话。
秦翠英则坐在太太们当中，穿一袭紫红色绣花旗袍，头发烫成时兴的卷式，耳垂上一对钻石坠子，随着说话轻轻晃动。
她生得并不难看，只是眉梢微吊，嘴唇薄薄，说起话来总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味道。
她出身富贵，又嫁了个有本事的丈夫，向来心高气傲。
今日出门时，本还兴致颇好，谁知坐下没多久，便有人偏要揭她的伤疤。
那人是位马太太，丈夫经营进出口生意，平日与秦翠英便不大对付。
两人同在一个圈子里来往，见面总是姐姐妹妹叫得亲热，背地里却谁也不肯服谁。
马太太抿了一口咖啡，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道：
“哎哟，周太，我差点忘了问你！前几日玛利诺修院学校门口那件事，后来怎么样了？”
秦翠英脸上的笑容顿时淡了几分。
旁边一位李太太好奇道：“什么事呀？”
马太太故作惊讶：
“你竟然不知道？闹得好大一场呢！听说周家的小千金放学出来，叫警察当街拦住，说她偷了人家的金镯子。校门口那么多学生家长，个个都瞧见了。”
“有这种事？”李太太吃了一惊，“周家的小姐怎么会偷东西？”
“所以我才说奇怪呀。”马太太说着，眼角偷偷瞟向秦翠英，“周家做金行的，家里什么金银珠宝没有？小姐要戴镯子，开口便是了，哪里用得着拿旁人的？”
这话表面是在替周家解释，听在秦翠英耳中，却如针刺一般。
她将手里的咖啡杯往碟上一放，发出清脆一响。
“马太，你消息倒灵通。既然听说了这件事，怎么不打听清楚一点？那分明是有人存心陷害我女儿，连警察都查明白了。你如今拿出来说，是什么意思？”
“哎哟，周太，你可千万别动气呀！”
马太太忙摆手，脸上却挂着笑，
“我不过是关心你家小姐。小孩子清清白白，忽然给警察搜书包，换了谁做母亲，心里都不好受的。”
旁边几位太太连忙附和，说孩子没事便好。
马太太却又叹了一声：
“不过话说回来，周太，你家小姐最近也是多灾多难。前阵子不是还叫同学打了吗？
怎么才过几天，又碰上这种事？如今学校里那些孩子，真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
秦翠英原本还想将事情压下去，听她提起女儿挨打，心头那股闷气登时又翻了上来。
她女儿周佩珊自小娇生惯养，几时吃过这样的亏？
先是在学校里被一个乡下来的丫头打了，连对方的家长都没能当面讨个说法。
后来又在校门口遭人设局，当众被诬作贼，吓得回家哭了大半夜。
丈夫周裕彤为此亲自找到雷洛，请他帮忙查问。
后来雷洛手下的猪油仔查出，那场栽赃竟是刘福的侄子刘和指使火麒麟干的。
而刘和这么做，据说正是为了替姜鸣的女儿出气。
秦翠英哪里咽得下这口气？
她本就对姜鸣心存怨恨，此刻又被马太太当众揭短，哪里还忍得住。
“可不是么！”
秦翠英冷笑一声，
“如今香江什么人都进得来。那天打我女儿的，就是个从北边过来的野丫头，半点家教都没有，动不动便伸手打人。也不知道她爸妈怎么教的！”
一位太太问道：“是哪家的孩子？能进玛利诺读书，家里总该有些来头吧？”
“有来头？”
秦翠英鼻中轻轻一哼，
“不过是个过埠北佬，仗着会两下拳脚，便以为了不得！
听说从前在外头跟人打擂台，后来赚了几个钱，便学人开武校、办公司。哼，穿上西装就当自己是绅士，也不照照镜子！”
马太太听得有趣，忙问：
“这么说来，周小姐那件事，也是这家人做的？”
秦翠英正愁无人问起，当即道：
“不是他们还有谁？前头那野丫头打了我女儿，后头便有人收买警察来栽赃。
如今人都招了，说是替那家人出气。你们说说，这算什么？一个大男人，竟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去对付小孩子！”
几位太太闻言，顿时议论起来。
有人听说过拳王姜鸣的名头，便问：
“周太，你说的莫不是前阵子打拳很出风头的那个姜鸣？”
“除了他还有谁？”
秦翠英冷笑道：
“会打拳又怎样？那姓姜的若真有本事，怎么不叫他女儿学些礼貌？一大一小都是蛮横性子。
到底是北佬，野惯了，哪里懂得我们这里的规矩！”
马太太赶紧拿帕子掩住嘴角，忍着笑道：
“周太，你别这么说嘛。人家如今也是拳王，保不准将来也是个大老板呢。”
“老板？”
秦翠英嗤笑一声，
“这种人发了财，也是个暴发户。这事哪能就这么算了？”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渐渐高了起来。
“还有他那个女儿，听说在学校里整日只知道吃，别人说她两句便动手打人。
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女。
父亲是个粗野武夫，女儿又能好到哪里去？这样的孩子，也配同我们家佩珊一个学校？”
几位太太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有人皱眉，有人偷笑，却没人出声劝阻。
谁也没有留意到，离她们不远的餐桌旁，正站着一个穿淡青色旗袍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手里托着一只白瓷盘，盘上放着几块奶油蛋糕。
她原本正专心挑拣点心，听见有人说起“姜鸣”“姜贝贝”，才抬起头来。
正是冯宝宝。
她今日换了身合体的旗袍，头发也仔细梳过，乌黑的发丝垂在肩后。
若只看容貌，实在是个美丽动人的女子，只是她一只手端着满满一盘点心，另一只手还捏着半块蛋糕，与厅中那些举止矜持的富家太太大不相同。
冯宝宝听了片刻，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她端着盘子，径直走了过去。
秦翠英正说到兴头上，忽觉肩膀被人轻轻戳了两下。
她转过头来，只见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子站在身后，手里还端着装蛋糕的盘子，正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睛看她。
“喂。”
冯宝宝问道，
“你干嘛骂我老公和女儿？”
这一句话说得平平淡淡，却叫周围几位太太齐齐愣住。
秦翠英也怔了怔，上下打量她一番，狐疑道：
“你老公和女儿？”
“嗯。”
冯宝宝点头，
“姜鸣是我老公，姜贝贝是我女儿。你刚才骂他们，我都听到了。”
众人闻言，脸色顿时变得精彩起来。
马太太最先反应过来，眼睛一亮，却故意将声音放得柔和：
“哎呀，原来是姜太太！真是巧了，大家正说起你们家的事，你便来了。”
秦翠英脸上先是掠过一丝尴尬，随即又挺直了腰背。
她是什么身份？
娘家是珠宝商世家，丈夫又是如今大福金行的掌舵人，在香江有头有脸。一个从内地来的北佬，竟敢这样走到面前质问她？
她顿时沉下脸来。
“原来你就是姜鸣的老婆！”
冯宝宝道：“是我。”
“怪不得。”
秦翠英冷冷一笑，“我还当是谁呢。怎么，你们家男人欺负完小孩子，如今又轮到你这个做老婆的来找麻烦？”
冯宝宝想了想，摇头道：“我没来找麻烦。我听见你骂人，才过来问你的。”
秦翠英一噎。
马太太险些笑出声来，忙又端起咖啡杯掩饰。
秦翠英越发恼火，冷笑道：
“问我？你算什么身份，跑来问我？你老公教得出那样的女儿，还怕旁人说不成？”
冯宝宝道：“我女儿咋个了？”
秦翠英声音拔高几分，
“你自己生的女儿，你还来问我？她在学校里打伤了我家佩珊，你不知道？”
“晓得。”
冯宝宝点点头，“你女儿先骂贝贝，贝贝才打她的。”
秦翠英脸色一变：
“小孩子说两句玩笑话，你们家便能动手打人？”
冯宝宝眨了眨眼，忽然说道：“你个臭八婆，嘴巴咋个这么贱？”
这一句话出口，四下顿时静了下来。
马太太原本端着咖啡，闻言手腕一抖，险些将杯中的咖啡泼在裙子上。
旁边几个太太更是瞪大了眼睛，仿佛不敢相信，在这等衣香鬓影的场合，竟有人当面骂出这样粗俗的话来。
秦翠英也愣住了。
她自幼出身富贵，后来嫁入周家，往来的都是香江有头有脸的人物。
平日纵然与人不和，对方也不过绵里藏针，拐弯抹角地讥讽几句。
像这般当面指着鼻子骂她的，莫说近些年，便是打小到大也没遇见过。
她呆了片刻，脸上渐渐涨红，颤着手指向冯宝宝。
“你……你说什么？”
冯宝宝以为她没听清楚，便又重复了一遍：“我说你是个臭八婆，嘴巴贱得很。”
马太太终于忍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赶忙拿手帕掩住嘴角。
其余几位太太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憋得肩头微颤。
秦翠英哪里受过这样的羞辱？
她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站起身来，伸出食指，几乎戳到冯宝宝脸上。
“你……你这个没教养的臭……”
她刚要破口大骂，冯宝宝却抢先说道：“我跟你开玩笑的嘛，你为啥子生气？”
秦翠英张着嘴，后半句话竟生生堵在了喉咙里。
冯宝宝一脸认真地望着她，又道：
“你不是说，小孩子骂人只是开玩笑，不能生气吗？我刚才也是开玩笑，你咋个就生气了？”
马太太再也忍不住，笑得伏在桌上，连手里的咖啡杯都险些端不稳。
秦翠英气得两眼发直。
“你放屁！”
秦翠英再顾不得仪态，尖声骂道，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我面前撒野？我告诉你，我秦翠英长这么大，还没有哪个敢这样骂我！”
冯宝宝点点头，道：
“哦，那你今天遇到了。”
“你！”
秦翠英只觉胸口一闷，险些一口气接不上来。
冯宝宝却低头用叉子挖了一块蛋糕，送进嘴里，细细嚼了两下。
她从头到尾都没把声音提高半分，仿佛面前不是个气得快要发疯的女人，而是在与人商量一件平常的事情。
秦翠英看她居然还有心思吃东西，更是怒不可遏。
“死北妹！你以为穿件旗袍，跟个有钱男人来喝两杯酒，便真当自己是阔太太了？瞧你那副馋相，八辈子没吃过蛋糕是不是？真是丢人现眼！”
马太太原本是存心看秦翠英出丑，此刻见冯宝宝说话如此有趣，越发不愿错过热闹，便故作好心地劝道：
“周太，大家有话慢慢说嘛。姜太太说得也有几分道理，小孩子拌嘴，原本不是什么大事。”
秦翠英猛地转头瞪了她一眼：
“马太！刚才是谁先提我女儿的事？如今你倒装起好人来了？”
马太太脸上一僵，随即也冷笑起来：
“哎哟，我不过随口问候一句，周太何必连我也骂？不知道的，还当我欠了你们家几百万呢！”
“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我早知道你巴不得看我们家的笑话！”
两人平日便有嫌隙，这时竟当着众人的面吵了起来。
旁边几位太太忙着劝解，嘴上说着和气生财，眼睛却都亮得很。
两人正吵得不可开交，冯宝宝忽然开口道：“喂，道歉。”
秦翠英闻言，立即撇下马太太，将火力对准冯宝宝。
她本就憋着一肚子火，方才冯宝宝当众骂她，还拿她自己说过的话堵她的嘴，惹得众人哄笑，早已叫她颜面扫地。
偏偏马太太又在旁边煽风点火，害她一时分了心。如今冯宝宝竟还敢开口叫她道歉，岂不是欺人太甚？
“你还敢出声？”
秦翠英瞪着冯宝宝，气得胸口起伏，声音尖利：
“刚才你怎么骂我的？我还没跟你算账，你倒反过来叫我道歉？”
冯宝宝望着她，道：“我让你给姜鸣和贝贝道歉。”
“我呸！”
秦翠英啐了一口，
“你做梦！你当你是什么东西？我告诉你，在香港这个地方，光有几个臭钱可不够，还得讲身份、讲门第！”
她越说越怒，伸手指着冯宝宝的脸：
“你骂了我，还想让我向你低头？好大的威风啊！我见过不要脸的，还真没见过你这样不要脸的！”
旁边几位太太见她动了真怒，都不再出声。
马太太却在一旁冷眼瞧着。她与秦翠英斗气多年，知道这女人仗着娘家有钱、丈夫能干，平日最爱摆谱。
如今遇上一个根本不吃她那套的人，倒真有好戏可看。
冯宝宝待秦翠英骂完，方才说道：
“你不准骂我老公和女儿。”
秦翠英冷笑一声：
“我偏要骂，你能拿我怎样？你家那个小贱种，在学校里打伤我女儿，如今你还有脸来教训我？真不愧是一家人，上梁不正下梁歪！”
冯宝宝听见她又骂姜贝贝，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女儿那张嘴，原来是跟你学的。”
秦翠英一怔。
冯宝宝接着道：
“你这个当妈的都这么嘴贱，还怪我女儿打她。贝贝脾气已经算好的了。”
这一番话说得极是直白，没有半分拐弯抹角。
秦翠英只觉一股血直冲头顶。
“你个贱人！”
她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向前跨出一步，扬起右手，照着冯宝宝脸上便狠狠扇去。
这一下来得突然，旁边几位太太还没反应过来，便听见“啪”的一声脆响！
秦翠英的巴掌尚未落下，自己左边脸颊却先结结实实挨了一记耳光。她
被打得脑袋一偏，踉跄退了两步，一只手下意识捂住脸颊。
她只觉半边脸又麻又烫，耳中嗡嗡作响。
四下登时静了。
方才几位还在窃窃私语的太太，此刻一个个瞪大了眼睛。
谁都没有料到，冯宝宝竟真敢动手，而且出手如此干净利落。
秦翠英呆立了片刻，脸上已现出几道鲜红的指印。
她看了看冯宝宝，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神情古怪的太太，终于尖叫起来：
“你敢打我！”
冯宝宝道：“是你先动手的，等你打到我，我就要挨打了噻。”
秦翠英气得浑身发抖，猛地又扑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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