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翠英气得浑身发抖，猛地又扑上前去。
她此刻哪里还顾得什么身份体面，只想将方才挨的那一巴掌十倍奉还，伸手便朝冯宝宝脸上抓去。
“翠英，住手！”
一声低喝从旁传来。
秦翠英只觉手腕一紧，已被人牢牢握住。
她正要发作，回头看见丈夫周裕彤，登时又委屈又恼怒，指着冯宝宝叫道：
“裕彤！你来得正好！就是这个贱女人，她敢打我！你看看我的脸！”
周裕彤三十余岁，戴着金边眼镜，身穿一套合体的西装。
他原本正与几位珠宝商谈话，见这边宾客聚拢，又有侍者匆匆过去，才知妻子与人起了冲突。
此刻见秦翠英半边脸颊红肿，周裕彤心中自然有火，然而瞧见四周宾客神色各异。
“先把手放下。”
他沉声道。
“她打了我，你还叫我放手？”
“我叫你放下！”
周裕彤虽是秦家女婿，但素有威严，此时语气一重，秦翠英终究不敢再闹，只得恨恨收手。
周裕彤这才转身，朝四周拱了拱手，脸上已恢复了平日做生意时的从容。
“各位，实在不好意思。内子一时失了分寸，扰了大家的雅兴。周某在这里赔个不是。”
他说着，又看向冯宝宝：
“这位太太，不知如何称呼？”
冯宝宝道，“我叫冯宝宝。”
周裕彤微微一怔，还未开口，秦翠英已在旁叫道：“就是她！姜鸣的老婆！裕彤，他们一家子分明是存心跟咱们过不去！”
周裕彤听见姜鸣的名字，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女儿周佩珊在学校门口被人栽赃一事，他已经查明，知道是刘和出钱、火麒麟经手。
刘和是刘福的侄子，此事牵涉到刘福，他本就不愿轻举妄动。
如今两家竟在程爱周的酒会上碰面，还闹出了这样的事，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不过周裕彤心里再不痛快，也明白眼下不是兴师问罪的场合。
几十双眼睛盯着，自己若陪着妻子吵闹，只会让旁人看周家的笑话。
他略一沉吟，向冯宝宝道：
“姜太太，方才究竟如何争执，周某未曾亲见，不敢妄下断语。
只是今日毕竟是程老的酒会，事情闹大，对谁都不好。不如暂且到此为止，如何？”
冯宝宝看了他一眼，道：“你老婆骂姜鸣和贝贝，我喊她道歉，她还想打我。”
周裕彤尚未回答，秦翠英便冷笑道：
“你倒会说！刚刚骂我是谁？动手打人的又是谁？”
冯宝宝道：“是我。”
她答得干脆，倒叫周裕彤一时无言。
秦翠英还要再说，周裕彤已转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虽不凌厉，秦翠英却知道丈夫当真动了气，只得咬牙忍住。
周裕彤又吩咐侍者取些冰来，扶妻子到一旁坐下。
秦翠英满腹不甘，嘴里仍低声咒骂，偏偏冯宝宝全然不理，端起那盘蛋糕，又吃了起来。
马太太瞧见这一幕，心中不禁暗暗称奇。
她与秦翠英相识多年，斗嘴也不是一回两回，可像今日这般，叫对方吃了偌大一个亏，自己却跟没事人似的，她还是头一次见着。
她正想再说两句风凉话，不料周裕彤抬头朝她望了一眼，神色虽仍客气，目光却颇有深意。
马太太心中一凛，立即收了笑容，不再多嘴。
此时，宴会厅另一头的姜鸣尚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
他正同霍英东谈及建筑公司的用工与材料行情，陆瑾在旁听着，偶尔插上几句。
直到一名侍者快步走来，躬身说道：
“姜先生，打扰了。尊夫人在那边同几位客人起了些争执。”
姜鸣闻言，放下酒杯。
“宝宝跟人争执？”
侍者点头，神色有些为难：“是两位太太起了口角，后来……动了手。”
姜鸣与陆瑾对望一眼，都觉有些意外。
冯宝宝平日吃东西最为专心，旁人不去招惹她，她又怎会无端与人争执？
姜鸣向霍英东告了声罪，便与陆瑾随侍者往那边走去。
待走近了，只见几张圆桌旁围着不少宾客，程爱周已在其中，正与周裕彤低声说话。
秦翠英坐在椅上，一手捂着脸，神情愤愤；冯宝宝则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盘子，旗袍整齐，连发丝都不曾乱上一根。
姜鸣一见她好端端的，便放下心来。
“宝宝。”
冯宝宝回过头来，见是他到了，便端着盘子走过去。
“姜鸣。”
“怎么回事？”
冯宝宝朝秦翠英指了指：“她骂你，还骂贝贝。我喊她道歉，她不肯，还先动手，我就打了她一巴掌。”
姜鸣听罢，先瞧了瞧她，又朝秦翠英红肿的脸颊望了一眼，心中便已明白大半。
他尚未说话，那边秦翠英见了他，却像是又被人往火里添了一把柴，登时从椅上站起身来。
“姓姜的！你来得正好！”
她捂着脸，尖声道：
“你女儿打伤我家佩珊还不够，你又叫人收买警察，在学校门口栽赃她偷金镯子！如今你老婆更是当众打我！你们一家子欺人太甚！”
姜鸣不由得一怔。
“收买警察？”
“少在这里装糊涂！”秦翠英恨声道，“火麒麟都招了，是刘和出的钱！刘和为何要害我女儿？还不是为了替你家那个野丫头出气！”
听见刘和的名字，姜鸣眉梢微微一动。
原来还有这么一回事。
他从未听刘和提过，倒不料那小子竟背着自己折腾出了这等动静。只不过这一层念头才起，便被他暂且搁下。
今日原是商界聚会，满厅都是宾客。他犯不着站在这里同个妇人争长论短。
姜鸣索性不理秦翠英，只低头问冯宝宝：“没伤着吧？”
“没得。”冯宝宝摇头。
“那就好。”
他笑着替她理了理旗袍肩头的一道细褶，道：“走，咱们回家。”
秦翠英万没想到，他竟连正眼也不肯多瞧自己，登时气得脸色发青。
“站住！姜鸣！我女儿受了那么大的委屈，你老婆又打了我，今日不给个说法，休想就这样算了！”
姜鸣脚步未停。
陆瑾回头瞧了她一眼，心中不禁摇头。
这周太太也算富贵人家出身，偏生闹起来全无分寸。
姜鸣越是不理，她便越要喊，闹到后来，丢脸的又是谁？
周裕彤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立即拦住妻子，低声喝道：“翠英！”
“你别拦我！”
“够了！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秦翠英还待挣扎，却被丈夫紧紧扶住胳膊，终究没能再追上去。
这时程爱周已迎了过来。
“姜先生，实在对不住。老夫今日请你来喝酒，没想到竟闹出这样的事情。”
姜鸣摇摇头。
“程老说哪里话？今日承蒙您引见，认识了不少朋友，我已经十分高兴了。至于这点小事，哪里值得放在心上？”
程爱周见他毫无恼意，心中稍安，忙道：
“既然如此，不如到里面喝杯茶，老夫还想同你们好好聊聊。”
姜鸣望了望四周。
方才聚在一起谈笑的商人们，此刻都已知道出了什么事。
有人仍朝他点头致意，有人却只远远站着，既不走近，也不说话。
尤其那几位银行界人士，先前还主动与姜鸣交换名片，此刻见周家与姜家起了冲突，便各自寻了借口，转身同旁人谈话去了。
周家经营珠宝多年，人脉深厚。
姜鸣虽名声不小，终究是初涉地产的新客。两边既然有了嫌隙，旁人自然不愿平白卷进去。
这情形姜鸣看得分明，却只是一笑。
商场上原就是这般光景。酒杯碰得再响，也抵不过一个利字。今日有人避着他走，改日三一地产若真做出了名堂，自然又是另一副面孔。
他向程爱周拱了拱手，道：“多谢程老美意。不过今日也不早了，我打算带宝宝先回去。等改日得空，再专程登门拜访。”
程爱周见他去意已定，不免有些惋惜，却也知道此时强留，只会徒增尴尬。
“也好。改日一定要来。”
“那是自然。”
姜鸣含笑应了，又朝霍英东等相识之人点头告辞，便带着冯宝宝与陆瑾一道离去。
周裕彤站在原处，望着三人的背影，神色颇为复杂。
他原以为姜鸣既然来了，总要为妻子动手的事情说上几句，或争辩，或赔礼，或撂下几句场面话。
不料这年轻人根本不接这个话头，领着妻子便走，竟似完全没把周家的怒气放在心上。
秦翠英见人走远，仍自愤愤不平：
“裕彤，你看见没有？他根本瞧不起咱们！”
周裕彤瞧着妻子脸上的掌印，心里自然不是滋味，却也忍不住生出几分烦躁。
“你已经闹得满厅人都知道了，还嫌不够？”
秦翠英脸色一变：“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先回家。”周裕彤沉声道，“有什么事，回家再说。”
他不愿再叫旁人看热闹，便唤来侍者，吩咐取些冰块替妻子敷脸，又向程爱周告了声罪，打算先行告辞。
宴会厅里渐渐恢复了先前的热闹，只是三五成群的宾客之间，免不了又多出些低声议论。
不过程爱周听见几句闲话，便皱起眉头，命侍者重新添酒，又亲自招呼起众人来。
老人经商多年，自有一番待客本事，不多时便将厅中的气氛重新带动起来。
只是少了姜鸣与陆瑾，他终究觉得有些遗憾。
——
出了酒店，夜风迎面吹来。
港岛街头灯火璀璨，汽车往来如织。
姜鸣靠在椅背上，想着今日结识的几位，心中仍觉不虚此行。
至于周家的那场风波，他并未放在心上。
姜贝贝早已退学，学校里的事原本便过去了。
至于刘和究竟做了什么，回头找那小子问一声便是。
冯宝宝坐在他身旁，望着窗外，半晌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扯了扯姜鸣的衣袖。
“姜鸣。”
“嗯？”
她看着他，问道：“我是不是搞砸了，给你惹麻烦了？”
姜鸣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冯宝宝的头发。
“怎么会呢？你是在帮我啊。”
冯宝宝眨了眨眼。
姜鸣笑道：“别人骂我不还嘴，多憋屈啊。你替我骂回去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你说对吧？”
冯宝宝听了，想了一想，点头道。
“嗯嗯，我晓得了。”
姜鸣又道：
“何况她骂的还有贝贝。咱们自家的宝贝女儿，哪里轮得到旁人说？
生意是生意，家人是家人。为了认识几个老板，便叫你受委屈，那我还做什么生意？”
冯宝宝点点头，心里那点疑虑终于消散，便安安静静地靠在他肩上。
陆瑾将两人的话听在耳中，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师弟，我今日倒有些明白了。”
姜鸣转头望他：“师兄明白什么了？”
陆瑾望着冯宝宝，缓缓道：
“我知道宝宝为什么能突破逆生三重了。”
姜鸣闻言，说道，
“喔，请师兄解惑。”
陆瑾沉默片刻，眼中浮起几分追忆。
“恩师当年常说，做人要诚。诚之一字，说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对人诚，已是不易，对自己诚，却更难。”
他望向窗外的海面，继续道：
“人在世上，总免不了顾忌。
顾忌名声，顾忌得失，顾忌旁人的眼光。
有时明明心中不愿，偏要装作情愿，明明觉得受了委屈，面上却还要强颜欢笑。
如此一来，日子久了，连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也未必分得清楚。”
说到这里，他看向冯宝宝，轻轻一笑。
“宝宝却不同。
她心里如何想，便如何做。”
陆瑾轻叹道：“不欺人，亦不自欺。
恩师当年所说的诚字，我修行这么多年，今日瞧见宝宝，倒又多明白了几分。”
姜鸣听得若有所思，随即笑道：
“师兄，你这些话若叫宝宝听了，只怕她未必懂。”
“哪个说我不懂？”
冯宝宝忽然抬起头来。
两人一怔，齐齐望向她。
她认真道：“老陆就是说，不要骗人。”
陆瑾听罢，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
“不错！正是这个道理！”
冯宝宝点点头，又道：“那我今天也没骗自己。我就是想打那个臭八婆。”
姜鸣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
陆瑾也不禁莞尔，摇头道：
“好，好。恩师若在这里，听见你这番话，怕也要赞叹。”
冯宝宝见两人都笑，虽不大明白有什么好笑，却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海风从半开的车窗吹入，带着几分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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