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乔的视线落在车斗里那件劣质的仿品上。
“侯三，你现在立刻回镇上，去黑市找孙红霞，让她帮你盯着。”
“所有卖这种假裙子的货郎，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又往哪个方向去了，都给我记下来。”
“还有，想办法，不管用什么法子，给我弄一件他们还没卖出去的，用油纸包好，别沾了手。”
“是，乔姐！”
侯三把自行车从泥地里扶起来，跨上去就蹬。
唐乔看着侯三的身影消失在路口，才重新坐下，挨着顾峥。
“哥，这事不对劲。”
顾晴抱着钱袋，声音发紧。
“才半天功夫，他们怎么做得出来这么多裙子？”
顾峥握着盲杖的手没有松开，他侧着头，像是在听着什么。
“他们不是今天才开始做的。”
唐乔接过了话。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他们早就盯着我们了。”
“从我们画出图纸的那一刻起。”
……
第二天，县百货大楼刚开门。
沈曼青正在和方红英核对昨天的销售额，还没说上几句话，柜台前就围上来了几个人。
几个年轻女人都穿着那件青绿色的裙子，可那颜色看起来灰蒙蒙的，还带着一块块深一块浅的污渍。
“你们就是卖裙子的？看看你们卖的什么东西！”
一个女人把胳膊伸到柜台玻璃上，上面一片红肿，甚至起了几个亮晶晶的水疱。
“我昨天才买的，就穿了半天，回家一洗就变成这样了！身上又痛又痒！”
“我也是！你看我的脖子！”
另一个女人扯开领口，那里的皮肤同样不能看。
方红英愣住了。
“这……这不可能啊，我们卖出去的衣服……”
“什么不可能！我这还有卫生院开的单子！”
一个女人把一张药膏单子拍在柜台上。
“医生说了，是穿了脏东西，过敏了！”
话音刚落，又有几个人挤了过来，手里都拿着褪了色的仿冒裙子。
“退钱！必须给我们退钱！还有医药费！”
“对！赔钱！”
人群瞬间乱了起来。
沈曼青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站起身，试图维持秩序。
“大家先别急，把东西拿过来我看看。”
一个女人直接把手里那件湿漉漉、散发着酸臭味的裙子甩在柜台上。
“看！这是我花六块钱买的！那货郎说了，就是你们百货大楼的同款春晓裙！现在你跟我说不是？”
六块钱？
沈曼青心里咯噔一下。
她记得很清楚，唐乔的定价是十二块五。
“方红英，立刻暂停销售！”
沈曼青当机立断。
“把我们的库存和这些裙子分开放，登记！”
方红英刚想去拿封存的货品做对比，后排的人群就往前猛的一拥，彻底堵死了柜台前的通道。
百货的保卫科人员赶过来，也只能勉强护住玻璃柜台不被挤碎，根本分不开人群。
“赔钱！你们这些黑心商家！”
混乱中，一个戴草帽的男人在人群边缘大喊。
“别跟他们废话，不赔钱就砸了他们的柜台！”
侯三正好赶到，他一眼就记住了那个男人的脸，还有他裤腿上沾着的、和废弃染坊周围一模一样的暗红色泥点。
一个情绪激动的女人被煽动，伸手就去扯橱窗里模特身上的样衣，一把撕下了上面缝着的“乔峥”布标。
“今天不给个说法，谁也别想走！”
沈曼青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知道，如果现在把人赶出去，事情会更麻烦。
“所有人的医药费，我们百货先垫付登记！”
沈曼青拿起柜台上的铁皮喇叭。
“但事情必须查清楚！谁卖的货，谁担责！”
她转向方红英，压低了声音。
“去检查那些假货的领标！”
方红英在保卫的掩护下，从一堆仿品里抓起一件，翻开内领。
那上面，用红线歪歪扭扭的缝着两个字。
月容。
“沈科长，标不一样！”
可她的声音瞬间就被淹没在嘈杂的声浪里。
人群根本不听，他们只认货郎口中的“百货同款”。
省商业局的专柜考核，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被迫中止。
沈曼青的后背已经渗出了冷汗。
她把采购员周同叫到后门，把一件仿品和几张皱巴巴的六元收据塞给他。
“你现在，立刻，骑车去张家村乔峥加工点！把唐乔给我叫来！”
“告诉她，中午十二点之前她要是不出现，省城那单子，就当没发生过！”
……
周同的自行车冲进粮仓大院时，带起的急刹车声刺耳响起。
顾峥正在院里磨着一根新的榆木门闩，他停下动作，抬起头，对着门口的方向。
“百货大楼的人，来了。”
话音未落，周同已经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脸上全是汗。
“唐老板！出事了！柜台被堵了！”
唐乔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正拿着一本刚登记好的账册。
她听完周同气喘吁吁的叙述，脸上没什么表情。
“顾晴，去把我们自己的春晓裙拿一件，用油布包好。”
“李铁柱，把三轮车推出来。”
“顾峥，你在家守着。”
顾峥站起身，握紧了手里的榆木门闩，摇了摇头。
“我陪你去。”
唐乔没再说话，众人上了三轮车。
三轮车再次冲出张家村，一路朝着县城飞驰。
当唐乔赶到百货大楼时，整个一楼大厅乱成一锅粥。
春晓裙的柜台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哭喊声、咒骂声不绝于耳。
“让一下。”
唐乔的声音响起，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道。
人群像被劈开的水，自动让出一条道。
她穿过人群，径直走到沈曼青面前。
沈曼青看到她，像是看到了救星，把手里那件散发着异味的仿品递了过去。
“唐乔，你总算来了。”
唐乔接过那件衣服，指腹落在裙襟上那些粗糙的缝线上。
几乎是同一时间，她脑海里那杆虚幻的公道秤，猛的向下一沉。
一串红色的、带着严重警告意味的文字，浮现在她的意识里。
【核心成分：回收化纤布料、工业废旧塑料瓶熔炼抽丝……】
【加工工艺：使用超标重金属偶氮染料……】
她的手指，顺着褪色的裙襟，继续向下压去。
秤盘上，一行新的信息缓缓浮现。
【有毒物质残留：工业甲醛，一类致癌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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