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府大门开了,进进出出的人多了,可门房的盘查没松。谁来找谁,递帖子,登记,一样不少。张怀笙在前厅坐镇,一天要见好几拨人。有来问大帅伤势的,有来递公文的,也有来探口风的。她一律笑脸相迎,话说得客气,可该给的答复一个字不多给。
“大帅受了点伤,在府里养着。军务上的事,暂时由我哥代拆代行。各位有事递帖子,该批的批,该转的转。”
这话传出去,奉天城里那些等着看风向的人就消停了。大帅没死,少帅也稳得住,帅府没乱。东洋领事馆那边,山田领事又来了,这回没进门,只在门房递了封信。信里说,东洋方面对北河桥事件“深表遗憾”,愿“协助调查”。张怀笙让人收了信,没回。
第四天,张学良从滦州回来了。他进了前厅,先喝了碗水,才开口。“滦州那边稳了。郭教官认了师长的位子,手令收了。冯玉祥的人打发走了。我在滦州住了两宿,看他情绪比前几天好多了。”
张怀笙说:“他认了,可往后你还得常去。他认的是你,不是爹。你隔一阵不去,他心里那口气又会起来。”
张学良点头。“我知道。往后我每半个月去一趟滦州。跟他喝顿酒,说说话。”
张怀笙把桌上那封信递给他。“东洋领事馆来的。说‘深表遗憾,愿协助调查’。我把信收了,没回。”
张学良看了信,搁在桌上。“东洋人认了‘遗憾’,可没认是他们干的。协助调查,是拖时间。他们想拖到事情凉了。”
“所以不让他们拖。交涉署那边,我已经让梁署长把森田和中川的记录送过去了。两份照会,一份问中川跟北河桥的关系,一份问森田到奉天见谁。东洋领事馆收了照会,没回。可不回不行,他们得给个说法。给不出说法,奉天这边就扣着他们的商船,查他们的货栈。”
张学良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扣的商船?”
“还没扣。先礼后兵。照会发了,等他们三天。三天不回,就扣。哈尔滨那边,陆广发盯着一家东洋货栈,随时能动手。”
张学良没再问。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了东跨院。于凤至正等着他。他进了屋,把外衣脱了,坐在椅子上。于凤至端了碗汤来,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滦州的事办妥了?”
“办妥了。郭教官认了。往后我常去看看就行。”
于凤至点了点头。她坐了一会儿,忽然说:“学良,孟老兵家里的事,爹让笙笙去办了。抚恤金送了双倍。他弟弟调回辽阳了。”
张学良放下碗。“我知道。笙笙跟我说了。”
于凤至看着他,没再说话。张学良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外头雪停了,院子里白了一片。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来,坐回桌前,把滦州的防务图翻出来,又看了一遍。
第二天上午,赵顺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份电报。“四小姐,哈尔滨陆广发来的。说那家东洋货栈,昨天夜里进了一批货。箱子装的,二十多箱。从东洋铁路的货车上卸下来的。陆广发的人在货栈外头盯着,箱子进了货栈就没出来。”
张怀笙接过电报看了一遍。“二十多箱。从东洋铁路的货车上卸的。说明货是从大连来的,经哈尔滨往北运。一面坡的线断了,他们就改走哈尔滨往北。你给陆广发回电,让他盯住货栈。箱子什么时候动,往哪儿送,立刻报。”
赵顺应了。张怀笙去了张作霖书房。张作霖正跟几个参谋说军饷的事。见她进来,参谋们散了。张怀笙把陆广发的电报递过去。张作霖看完,把电报搁在桌上。
“一面坡的线断了,东洋人改走哈尔滨。哈尔滨是中东铁路的枢纽,进出的火车多,货也多。他们混在里头,不好查。”
“所以要盯。陆广发盯着货栈,货栈里的箱子一动,就知道往哪儿送。二十多箱,从大连来,经哈尔滨往北。可能是去长春,也可能是去一面坡。不管去哪儿,半路截。”
张作霖抽了口烟。“哈尔滨到长春,走中东铁路。哈尔滨到一面坡,走中东铁路的支线。两条线,都得盯。”
“我让陆广发盯哈尔滨站。另外,长春听风的人也加了人。货从哈尔滨出来,到长春换车的时候截。长春站是中东铁路的大站,货在那儿换车,停的时间长。截起来方便。”
张作霖点头。“行。你安排。另外,郭松龄那边,你让听风撤回来。学良说,他在滦州认了。撤回来,别盯了。盯紧了,他知道了,反而不好。”
张怀笙应了。出了书房,她给哈尔滨和长春各发了电报。然后回了前厅。郑明远正坐在桌前看地图。见她回来,推了推眼镜。
“四小姐,郭松龄认了,滦州稳了。北河桥的事,东洋人缩了。眼下最要紧的,是哈尔滨那条线。东洋人从大连往哈尔滨运东西,再从哈尔滨往北送。这条线不断,北边的点就一直在。”
张怀笙说:“所以得截。可截在哪儿,得想清楚。哈尔滨是苏联人的地盘,不能在那儿动手。长春站虽然大,可也有苏联人的人。要在半路上截。中东铁路从哈尔滨到长春,中间有个小站,叫陶赖昭。那站小,停的车少,两边都是荒地。在那儿截,动静小。”
郑明远看了看地图。“陶赖昭。地方选得好。可截货得有人。听风在长春的人够不够?”
“不够就从奉天调。让赵顺从城防营抽几个老手,穿便衣,先去长春候着。货到了长春,他们跟着。到陶赖昭,动手。”
郑明远点头。张怀笙坐下来,把长春到陶赖昭的铁路线看了一遍。陶赖昭在长春北边,离长春四十里。东洋人的货从哈尔滨来,过陶赖昭,到长春换车。要是赶在他们换车之前截,货还没分出去,一截一个准。
下午,张学良从东跨院过来,手里拿着份军报。“笙笙,前卫站那边来的。姜登选说,山海关的工事加固完了。东边碉堡加了两挺机枪,西边大石砬子那个营换了防。前所到前卫站那段路基,冯铁说已经铺了二十里。再有一个月,能铺完。”
张怀笙接过军报看了一遍。“前所到前卫站,铺完了,从奉天到关外一条线。东洋人再想从北边动手,兵从奉天往西调,一天就能到。”
张学良点头。他坐了一会儿,忽然说:“笙笙,你说东洋人下一步会从哪儿动手?”
“北边。一面坡的线断了,他们改走哈尔滨。哈尔滨那条线要是也断了,他们可能往东走。东边是吉林,吉林往东是图们江,过了江就是朝鲜。东洋人在朝鲜经营多年,从那儿往东北运东西,比走大连近。”
张学良说:“那咱们就得把东边也堵上。吉林那边的铁路,得有人盯着。”
张怀笙说:“我让听风在吉林加人。吉林站是南满铁路和奉天铁路的交叉点,东洋人在那儿有眼线。先把眼线拔了,再把铁路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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