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田到奉天是第二天晌午。
赵顺的人在东洋铁路大楼外头盯着,一看见森田从火车上下来,就传了信。森田没去领事馆,直接进了东洋铁路大楼。待了半个钟头,出来之后,又去了东洋驻军的联络处。赵顺的人跟到门口,没进去,记了时间,回来报。
张怀笙听完,问:“他进联络处的时候,手里拿东西了吗?”
“拿了个皮包。进去之后没出来。到现在还在里头。”
张怀笙把赵顺记的条子接过来看了一遍。森田到奉天之后,先东洋铁路大楼,再东洋驻军联络处。这人是东洋军部的人,可到了奉天,先去铁路,再去联络处。说明他手里的事,跟铁路和军部两条线都挂着。张怀笙想了想,说:“继续盯。他出来之后去哪儿,见谁,全记下来。别动他。”
赵顺应了。张怀笙去了前厅。张学良正在里头坐着,对着地图看。他回来之后没歇,把前卫站和山海关的布防重新过了一遍。见她进来,张学良抬起头。
“森田来了?”
“来了。进了东洋驻军联络处。到现在没出来。”
张学良把铅笔搁下。“他来看咱们的动静。东洋人以为大帅出事了,想看看咱们乱没乱。咱们越乱,他们越高兴。可咱们偏不乱。前卫站那边我发了电报,姜登选按兵不动,跟平时一样。山海关那边也没动。东洋人看了一圈,没看出什么来。”
张怀笙说:“可他们不会只看一天。三天里,他们会不停地试。派探子来,派人来递话,派人来看帅府。咱们得应付。”
张学良问:“你打算怎么应付?”
“帅府闭门三天。谁来都不见。东洋人要是派人来,让交涉署挡回去。可暗地里,听风盯着他们。他们动一步,咱们记一步。等三天之后,大帅露面,把他们记下来的东西,一条一条摆出来。”
张学良点头。他坐了一会儿,忽然说:“笙笙,孟老兵的事,我跟凤至说了。她哭了一场。说孟老兵来家里的时候,她还给他倒过茶。”
张怀笙没说话。孟老兵的事,她心里压着。那个人跟了大帅八年,替大帅死了。她不能让他的死白费。三天之后,大帅公开露面,东洋人炸了个空。孟老兵的死,就成了东洋人白忙一场的铁证。
下午,赵顺又来了消息。森田从东洋驻军联络处出来之后,去了东洋铁路大楼。这回他没进去,站在门口跟一个人说了几句话。赵顺的人认出来,那个跟森田说话的人,是东洋铁路株式会社的一个理事,姓中川。两人说了约莫半刻钟,森田上了一辆黄包车,往城东去了。赵顺的人跟了一段,森田在城东一家东洋旅馆下了车,再没出来。
张怀笙把消息记下。中川。东洋铁路的理事。森田跟中川在门口说了半刻钟的话,说明他们之间有事要办。什么事?多半跟北河桥的事有关。东洋人在北河桥动了手,以为大帅没了。接下来他们要做的,是趁奉军群龙无首,把东北的铁路权、矿山权、驻军权往前推一步。森田来奉天,是来摸底。中川在奉天,是来办事的。两边一碰,事就定了。
她站起来,去了密室。张大帅正在里头看地图,见她进来,把烟斗搁下。“森田来了?”
“来了。去了东洋铁路大楼,又去了东洋驻军联络处。跟东洋铁路一个叫中川的理事碰了面。现在住在城东一家东洋旅馆里。”
张大帅抽了口烟。“森田和中川。一个军部,一个铁路。两个凑一块儿,是要在东北伸手。你打算怎么办?”
“三天之后,您露面。森田和中川就会知道北河桥炸错了。到时候,他们伸手的手,得缩回去。可在这三天里,他们还会动。我想让听风把他们跟什么人见面、说了什么,全记下来。等您露面之后,把这些东西摆到交涉署去。让东洋人自己解释。”
张大帅想了想。“行。可有一条,别让森田和中川发现咱们在盯他们。盯得太紧,他们缩了。缩了,就抓不着把柄了。”
张怀笙应了。出了密室,她给赵顺交代了几句,让他告诉盯森田的人,别跟太紧,远一点。然后她回了帅府。天已经暗了,于凤至端了饭来,她坐下吃着。饭吃到一半,张学良从东跨院过来,手里拿着份电报。
“前卫站来的。姜登选说,今天有东洋人在前卫站附近转了两圈。穿着便衣,可看着像军人。他没动,让人远远盯着。东洋人转完了,上了一辆火车,往山海关方向去了。”
张怀笙接过电报看了一眼。“前卫站和山海关,东洋人都在看。他们想看奉军的动静。你给姜登选回电报,让他跟平时一样,该干什么干什么。东洋人再看,也看不出什么来。”
张学良应了。他坐了一会儿,忽然说:“笙笙,大帅在密室里待三天,受得了吗?”
“受得了。他打过多少仗,三天算什么。再说,赵顺在那边盯着,吃喝都有人送。他闷了就看看地图,想想事。三天之后,他露面,东洋人傻了。”
张学良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要走,又回头。“笙笙,孟老兵的事,等事情过了,我想去他家里看看。给他老娘磕个头。”
张怀笙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最后她点了点头。“行。等事情过了,我跟你一块儿去。”
张学良走了。张怀笙一个人坐在灯下,把地图摊开,在奉天城东那个东洋旅馆的位置画了个圈。森田住在里头。三天之后,大帅露面。森田就得回去报信。东洋人在北河桥动了手,白忙一场。孟老兵的死,就成了他们的罪证。她合上地图,吹灯躺下。外头风大,她听着风声,慢慢睡着了。
第三天一早,帅府开了门。
张怀笙站在前厅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门房把大门打开。外头已经围了不少人,有记者,有商户,有来看热闹的老百姓。门房按她交代的,站在门口说:“大帅在北河桥遇袭,受了伤,在府里养着。今天不见客。等伤好了,再见各位。”
人群里有人喊:“大帅伤得重不重?”门房说:“不重。养几天就好。”人群里又有人喊:“那北河桥到底怎么回事?”门房说:“正在查。查清楚了会公告。”
正说着,帅府里头忽然响起了军乐。是帅府的乐队,平时大帅出门的时候才吹的。外头的人听见军乐,都安静了。过了一会儿,帅府正门大开,张大帅从里头走出来。他穿了件新军装,胸口挂满了勋章,站在门口,朝外头的人挥了挥手。
外头的人愣了一瞬,然后炸了锅。有人喊“大帅没事”,有人喊“奉军万岁”。记者挤到前头,举着相机拍。张大帅站在门口,挥了几下手,转身回了府里。门房在外头喊:“大帅伤刚好,不能久站。各位请回吧。”
人群散了。张怀笙站在前厅门口,看着张大帅走回来。张大帅进了前厅,把军装的扣子解开,往椅子上一坐。“行了。外头的人看见我了。东洋人那边,今晚就得知道。”
张怀笙说:“森田那边,我让人盯着。他今晚肯定往哈尔滨发电报。电报的内容,听风截不到,可发报的时间能记下。明天,他可能就走。”
张大帅点头。“让他走。走了,才知道炸错了。他回去一报,东洋军部那边就得乱。乱了,咱们就有时间。”
张怀笙应了。她出了前厅,去了电话房。赵顺正守在那儿,见她进来,递了份电报。
“四小姐,哈尔滨陆广发来的。说一面坡那边,东洋人又去了。这回人多,有几十个,带着枪。在山坳里转了一圈,把烧剩下的库房架子拆了,运走了。陆广发说,东洋人可能会在一面坡重新设点。”
张怀笙把电报看了两遍。“东洋人一面坡的点被烧了,还想再设。说明他们没死心。可眼下他们顾不上一面坡。北河桥的事,够他们忙一阵。你给陆广发回电,让他继续盯。一面坡那边,暂时别动。等北河桥的风头过了,再收拾。”
赵顺应了。张怀笙回了自己屋。于凤至端了饭来,她坐下吃着。张学铭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张报纸。
“小妹,今天的报纸登了爹的事。说大帅在北河桥遇袭,但幸免于难。底下还配了篇短评,说‘大帅安然,东北可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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