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骐嘿嘿一笑,起身就往外走:"得嘞,我这就走。嫂子,我营长就交给你了啊!"
门"吱呀"一声关上。
屋里陷入了安静。
苏韵窈站在灶台前,手里的菜刀悬在半空,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孙骐刚才那句话。
原来,他不是不在乎,不是真的疏离。
他只是不敢打扰她,怕她烦他。
她转过头,看着坐在床上、手足无措的秦司衡。
他低着头,右臂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后背微微弓着,整个人透出一种小心翼翼的紧张感。
苏韵窈抿了抿嘴唇,最终什么也没说,继续低头切菜。
第二天中午,李婶端着一个搪瓷盆来送饭。
盆里装着小米粥和几个贴饼子,还带着热气。
"韵窈啊,这几天辛苦你了,我特意多蒸了点,给司衡补补身子。"李婶笑呵呵地把盆放在桌上,瞅了瞅屋里晾着的洗干净的衣服,又看了看灶台上摆得整整齐齐的碗筷。
她压低声音,带着揶揄:"哟,你俩这是和好了?"
苏韵窈正在院子里晾床单,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她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说:"他伤着呢,总不能不管。"
"哎哟,这话说得。"李婶拍了拍大腿,"夫妻哪有隔夜仇的?床头打架床尾和,你们能和好,这是大好事啊!"
在这个年代,夫妻和好是值得邻里祝贺的喜事。李婶这一嚷嚷,没过两天,整个家属院都知道秦营长和苏韵窈"和好"了。
苏韵窈听着那些议论,没有解释,也没有反驳。
她确实对秦司衡没有之前那么冷了,但那不代表她已经原谅了。
她只是给了一个"观察期"。
深夜,苏韵窈被渴醒了。
她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下床,摸黑往桌边走去,想倒碗凉水喝。
月光从钉着木板的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束。
她端起搪瓷缸子,刚喝了一口,余光却瞥见床上的秦司衡正侧着身,睁着眼睛看着她。
苏韵窈动作一顿。
两人的目光在黑暗中相撞。
"你……没睡?"苏韵窈放下杯子,低声问。
秦司衡撑着身体坐起来,右臂因为伤口的牵扯,微微皱了皱眉。
他看着她,声音很轻,却很认真:"韵窈,我知道你还不原谅我。但我会用一辈子补偿你。"
苏韵窈站在黑暗里,沉默了很久。
良久,她转过身,往床边走去。
"先睡吧。"
她躺下,拉过被子盖在身上,侧过身,背对着秦司衡。
秦司衡也躺了下来,他没敢靠近她,只是安静地躺在床的另一边。
但他的眼睛一直睁着,在黑暗里看着她的背影。
屋外的风吹过槐树,发出"沙沙"的声响。
月光透过窗缝,落在两个人中间。
那道距离,正在一点点地缩短。
第二天上午,县手工业联社的孙主任亲自骑着自行车来到合作社。
他一进门就把一份盖着红公章的订单合同"啪"地拍在桌上,脸上堆满了笑:"苏社长,大喜事啊!省外贸公司看中咱们的绣品了!"
正在院子里剪线头的李婶几个军嫂立刻围了上来。
孙主任打开合同,一条条念着:"一千条手帕,五百个枕套,一百幅装裱绣画。两个月内交货,全部外贸出口,外汇结算!"
"天哪!一千条!"
"这得挣多少钱啊?"
"咱们发财了!"
军嫂们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在这个年代,外贸订单是最赚钱的活儿,价格是内销的三倍,而且是用外汇结算,那可是真金白银的硬通货。
但苏韵窈却没有笑。
她接过合同,仔细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苏社长,你咋不高兴呢?"李婶疑惑地问。
苏韵窈放下合同,抬起头,目光扫过院子里的军嫂们,在心里快速盘算着。
"咱们现在一共三十二个人,除去我和两个怀孕快生的,实际能干活的只有二十九个。"她掰着手指算,"一个熟练工,一天最多能绣三条手帕,或者半个枕套。按这个速度,两个月根本做不完。"
院子里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那……那咋办?"小周着急地问。
苏韵窈沉默了片刻,看向孙主任:"孙主任,这单子能不能给我两天时间考虑?我得先盘算清楚,咱们能不能接得住。接不住,砸了省外贸公司的牌子,以后就别想再有机会了。"
孙主任愣了一下,随即竖起大拇指:"苏社长就是稳重!行,我给你两天时间,但这单子可是香饽饽,别的地方都盯着呢。"
送走孙主任,苏韵窈叫上李婶和小周,把账本和花名册铺在桌上,三个人埋头算了整整一下午。
傍晚,苏韵窈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坚定的光。
"能接。但必须扩招人手。"
第二天一早,苏韵窈就去了军区后勤部,递上了一份手写的《关于扩大家属服务站刺绣班规模的申请报告》。
报告里,她把现有产能、订单需求、扩招计划、培训方案、质量管控措施,写得清清楚楚,条理分明。
赵政委看完报告,当场拍板:"批!会议室给你们用一周,宿舍楼空出来的两间也给你们当培训教室。"
招工通知一贴出去,整个军区的家属区都炸了锅。
能进合作社干活,那就意味着每个月能挣五六块钱,对于那些没工作、靠丈夫工资养活一家老小的军嫂来说,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报名那天,合作社的院门外挤满了人,从早上六点一直排到中午。
苏韵窈坐在桌后,一个个面试。
她不看关系,不看背景,只看手艺。
每个报名的人,都得当场绣一块巴掌大的布料,限时半小时。苏韵窈看针脚是否均匀,线头是否藏得干净,配色是否协调。
"下一个。"
一个穿着打了好几块补丁、洗得发白的蓝布衣服的年轻女人挤到桌前。
她大概二十出头,皮肤晒得黝黑,手上满是粗糙的老茧,显然是干过不少重活的。但她的眼睛很亮,里面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苏社长,我叫陈秀芝,我能行!"
她递上一块绣着牡丹的手帕。
苏韵窈接过来,仔细看了看。
针脚确实有些生涩,有几处线结没有藏好,露在了表面。但花瓣的层次感做得很好,粉色由浅入深,过渡自然。最让苏韵窈眼前一亮的,是那几片绿叶的配色——不是常见的翠绿,而是用了墨绿和草绿两种线混合,显得叶片更有质感。
这是天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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