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导演这天早上进片场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件透明雨衣。
不是普通雨衣。
是那种从头罩到脚，穿上之后很像临时被打包的雨衣。
沈枝意刚坐下化妆，看到他从门口经过，差点以为道具组搬来了新物种。
“副导，你这是？”
副导演停住脚步，表情非常沉重。
“今天夜戏。”
沈枝意点头。
“我知道。”
“还有雨戏。”
“通告单上写了。”
副导演把雨衣往身上一披。
“所以我提前武装。”
老刘看了他一眼。
“你这是武装，还是腌制？”
副导演转头。
“老刘，你今天能不能尊重一下即将淋雨的工作人员？”
老刘：“我挺尊重雨的。”
场务小姑娘抱着道具箱路过，没忍住笑了一声。
副导演立刻看向她。
“小姑娘，你笑什么？”
场务小姑娘立刻站直。
“副导，我觉得你很有安全意识。”
副导演满意地点头。
“看看，还是年轻人会说话。”
老刘慢悠悠补了一句：
“主要是年轻人心软。”
副导演：“……”
沈枝意拿起剧本挡了挡脸，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顾承安正好从监视器后抬头。
“很好笑？”
副导演立刻把雨衣拉好。
“不好笑，顾导，我已经进入夜雨戏工作状态了。”
顾承安看了他一眼。
“你先把雨衣脱了。”
副导演愣住。
“为什么？”
“反光。”
老刘在旁边没忍住。
“专业角度，你影响镜头。”
副导演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亮晶晶的雨衣，悲伤地把它脱了下来。
“我还没开始淋雨，就先被镜头淘汰了。”
沈枝意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白天的戏不重，主要是补几个近景和过渡镜头。
沈枝意状态还不错。
只是到了下午，雨机开始调试，片场地面一点点湿起来，空气里也多了潮气。
助理拿着保温杯追在她后面。
“姐，先喝点姜茶。”
沈枝意接过来。
“我还没淋呢。”
“提前预防。”
副导演路过，听见“姜茶”两个字，立刻探头。
“有我的份吗？”
助理看他一眼。
“副导，你不是有保温杯吗？”
副导演举起自己的杯子。
“这是水。”
老刘从旁边经过。
“水也能活。”
副导演很受伤。
“你们对我越来越冷漠了。”
沈枝意把自己的姜茶往他那边递了递。
“你喝一口？”
副导演刚要感动，忽然想起前两天的那盒酸草莓，手停在半空。
“这里面没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沈枝意：“姜。”
副导演：“只有姜？”
沈枝意想了想。
“还有红糖。”
副导演松了口气，接过去喝了一口。
下一秒，他被辣得咳了一声。
沈枝意赶紧接回杯子。
“很辣吗？”
副导演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这个姜茶，有攻击性。”
老刘点头。
“挺适合你，能把话辣少一点。”
副导演捂着嗓子，决定今天不跟他计较。
傍晚之后，夜戏正式开始。
顾承安开拍前只说了一句话。
“别演惨。”
沈枝意点头。
第一条，她情绪压得有点太重。
雨水落下来，她拿着文件袋，眼眶红得太快。
顾承安直接喊停。
“不对。”
沈枝意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向监视器。
顾承安说：
“林初不是在等人心疼她。”
沈枝意站在雨里，手指慢慢收紧。
副导演刚想给她递毛巾，被顾承安看了一眼，又默默把手收回来。
老刘调了灯位，低声说：
“再来吧。”
第二条，她把情绪收得太干净。
看起来稳，却少了一点被雨水和真相压住的狼狈。
顾承安再次喊停。
“还是不对。”
副导演下意识看了看沈枝意。
他平时爱贫，这会儿也不敢乱说话。
顾承安走到雨棚边。
“她不是没事。”
“她只是不能让自己倒下。”
沈枝意听懂了。
她没急着说话，只把文件袋重新拿好。
雨机又响起来。
第三条开始。
她站在巷口，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掉。
手里的文件袋被打湿了一角。
她没有立刻拆开。
先用手背擦掉上面的泥水。
动作很慢。
又很用力。
像是怕里面那点东西一碰就碎。
镜头推近的时候，她的手抖了一下。
很轻。
下一秒，又被她自己压住了。
对手演员在画外问：
“找到了吗？”
沈枝意没有抬头。
她把文件袋抱进怀里，声音被雨声压得很低。
“找到了。”
停了一秒。
“但还不够。”
这句台词落下去的时候，副导演站在雨棚里，连保温杯都忘了拧盖子。
顾承安盯着监视器看完，过了几秒才开口。
“这条留。”
副导演立刻松了一口气。
场务小姑娘赶紧抱着毛巾跑过去。
“沈老师，快擦一下。”
沈枝意接过毛巾，冻得手指有点僵。
副导演把雨衣又披上了，站在旁边感慨。
“我宣布，这件雨衣虽然反光，但它有陪伴价值。”
老刘看他一眼。
“你现在更像一袋被雨淋过的粉丝。”
副导演：“……”
沈枝意刚被雨淋完，本来还有点冷，听见这句差点笑出来。
收工已经快十一点。
沈枝意换完衣服出来，头发还带着一点潮气。
她刚走到片场门口，手机震了一下。
周妄发来消息。
【往右看。】
她抬头。
路边停着一辆熟悉的车。
副驾驶那边的窗降了一点，车里伸出一只手，递出来一条干毛巾。
沈枝意走过去，接过毛巾。
“你什么时候到的？”
周妄说：“刚到。”
她看了一眼车窗上的雨珠。
“你这个刚到，和副导的理论收工差不多。”
周妄把车门打开。
“先上车。”
她坐进去，才发现座位上放着纸袋。
里面是热汤，还有一小盒姜糖。
沈枝意拿起姜糖。
“这个给我的？”
“嗯。”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冷？”
周妄看她。
“雨戏。”
沈枝意抱着热汤，整个人慢慢暖回来。
“周妄。”
“嗯。”
“你今天几分？”
“你打。”
她想了想。
“十三分。”
“涨了？”
“因为你准备了姜糖。”
周妄看了一眼那盒姜糖。
“只是顺手买的。”
沈枝意拆开一颗，塞进嘴里。
姜味有点冲，甜味却慢慢冒出来。
她皱了一下鼻子。
“这个也有攻击性。”
周妄问：“不喜欢？”
“喜欢。”
她把盒子往他那边递。
“你也吃。”
周妄接过一颗。
沈枝意看着他拆糖纸，忽然说：
“副导今天喝了一口姜茶，说有攻击性。”
周妄把糖放进嘴里。
“评价准确。”
沈枝意立刻看他。
“你也觉得？”
“嗯。”
“那你还买？”
“你淋雨了。”
很普通的一句话。
沈枝意却一下没了脾气。
车里热气慢慢起来。
她抱着汤碗，声音小了一点。
“今天那场戏拍了三条。”
“副导演说了。”
“他又跟你说？”
“嗯。”
“他说什么？”
周妄启动车子。
“他说第三条很好。”
沈枝意手指贴着汤碗边缘，热意一点点传到掌心。
“那你呢？”
“我没看现场。”
“我是问，如果你看了呢？”
周妄侧头看了她一眼。
“会觉得很好。”
她看着他。
“你都没看。”
“但你会拍好。”
沈枝意喉咙轻轻一堵。
她咬着姜糖，甜辣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
“你这个人，真的很会加分。”
周妄把车驶出路口。
“那现在几分？”
沈枝意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被雨打湿的路灯。
“十四分。”
“又涨了？”
“嗯。”
“为什么？”
她抱紧热汤，语气很认真。
“因为你刚才没有说我辛苦。”
周妄等着她说完。
沈枝意慢慢道：
“你说我会拍好。”
这句话，比安慰更让她踏实。
周妄没有再问。
车开到剧组酒店楼下时，雨还没停。
他拿了一把伞，绕到副驾驶这边。
沈枝意刚下车，伞已经撑在她头顶。
她看了看伞，又看了看他。
“周妄。”
“嗯。”
“你这样真的会很难掉出置顶。”
周妄看着她。
“那我继续保持。”
沈枝意抱着热汤和姜糖，站在酒店门口，没忍住伸手扯了一下他的袖口。
他顺着她的力道靠近。
她踮脚，在他脸侧碰了一下。
比雨轻。
也比姜糖甜。
“晚安，十四分男朋友。”
周妄握着伞柄，过了两秒才开口。
“晚安。”
她转身跑进酒店大堂。
这次步子不快。
只是快进电梯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
周妄还站在雨里。
伞微微往她这边倾着。
沈枝意进了电梯，手机很快亮了一下。
周妄：
【头发吹干。】
她回：
【知道了。】
想了想，又发：
【你今天稳居置顶。】
周妄：
【荣幸。】
沈枝意看着那两个字，捧着热汤笑了很久。
雨戏很冷。
姜糖很辣。
可这一晚，还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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