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片场最早进入状态的不是演员。
是一双鞋。
沈枝意到的时候,副导演正站在道具桌前,手里拿着一张白纸,神情严肃得像在宣读什么重大遗嘱。
纸上写着几个大字。
【一百四十九专座】
下面还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正正指向桌上的鞋盒。
场务小姑娘蹲在旁边,正在给鞋盒贴胶带。
老刘低头看了一眼。
“你们给鞋上户口呢?”
副导演立刻抬头。
“老刘,你不懂。”
老刘停下脚步。
“我确实不懂,昨天还是道具,今天就有座位了。”
副导演一脸沉重。
“它昨天只是道具。”
“今天不一样。”
“今天它是情绪炸弹。”
老刘看了看鞋盒,又看了看他。
“那你站这么近,不怕炸?”
副导演沉默两秒,把脚往后挪了一步。
沈枝意没忍住笑出了声。
副导演一听见她的声音,立刻像找到了主心骨。
“沈老师,你来得正好。”
沈枝意把保温杯递给助理。
“怎么了?”
副导演指着鞋盒,语气认真。
“我已经和它沟通过了。”
沈枝意:“……”
场务小姑娘在旁边小声补充:
“沟通了五分钟。”
老刘说:
“鞋没报警算它脾气好。”
副导演假装没听见,继续说:
“我跟它说,今天好好发挥,别掉链子。”
沈枝意看着那个被贴了“一百四十九专座”的鞋盒,愣了一会儿神。
不过片场原本还带着昨晚电话戏留下的那点余味,被副导演这么一闹,倒是轻快了不少。
顾承安坐在监视器后,看起来比他们所有人都冷静。
他手里拿着剧本,抬头看了一眼。
“鞋没问题,人别掉链子。”
副导演立刻转身。
“顾导,你这个话杀伤范围太广了。”
顾承安看他。
“主要针对你。”
副导演:“……”
场务小姑娘憋笑憋到低头整理鞋带。
沈枝意走过去,看见鞋盒终于被打开。
里面是一双白色帆布鞋。
很普通的款式。
白鞋面,浅色鞋带,鞋底还没有沾过灰。
价格贴纸没有完全撕掉。
一百四十九。
这个数字太小了。
小到放在商场里,不会让人多看一眼。
可放在林初的人生里,它又很大。
大到她要在喜欢和放弃之间,站很久。
助理在旁边小声说:
“姐,这鞋看着挺普通的。”
沈枝意点点头。
“就是因为普通,才难。”
要是很贵,放弃起来反而简单。
人可以很快告诉自己,不值得,买不起,不该想。
可一百四十九不是。
它不像奢望。
它像一个很靠近的愿望。
近到只要伸手,好像就能碰到。
也正因为太近,放下的时候才更疼。
顾承安走过来,看了她一眼。
“别演穷。”
沈枝意抬头。
顾承安把剧本卷在手里,指了指那双鞋。
“先演喜欢。”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
“让她多喜欢一会儿。”
沈枝意怔了一下。
这句话很短。
却一下子让她明白了今天这场戏的重心。
林初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放弃。
她是真的喜欢过。
真的试过。
真的有那么一小会儿,觉得这双鞋会属于自己。
如果一开始就演放弃,这场戏就没意思了。
正式开拍前,饰演店员的年轻演员有点紧张。
他站在鞋柜旁边,手里拿着另一双备用鞋,反复练习那句台词。
“喜欢可以试试。”
“喜欢的话可以试试。”
“要不要试一下?”
副导演听了三遍,终于忍不住凑过去。
“小伙子,你这是卖鞋,还是求婚?”
年轻演员愣住。
场务小姑娘噗嗤一声笑了。
年轻演员更紧张。
“那我应该怎么说?”
副导演刚要开口,老刘在旁边慢悠悠地说:
“你别问他。”
“他上次帮群演讲戏,差点把送外卖演成遗体告别。”
副导演立刻转头。
“那是人物层次!”
顾承安抬眼。
副导演马上闭嘴。
沈枝意看着年轻演员,笑了一下。
“你就正常说。”
“她不是来占便宜的客人,你也不是故意给她压力的店员。”
年轻演员点点头。
沈枝意又说:
“你越普通,她越难受。”
年轻演员愣了一会儿,像是听懂了。
“明白。”
顾承安看了沈枝意一眼,没说话,只回到监视器后。
第一条开拍。
商场布景不大。
鞋柜、镜子、试鞋凳、暖白色灯带,几样东西一摆,就把一个普通鞋店撑起来了。
林初站在鞋柜前。
她今天穿着一件洗到有点旧的浅色外套,帆布包斜挎在身上,肩带被她捏得很紧。
她看见那双白鞋。
脚步停住。
店员走过来,笑着说:
“喜欢可以试试。”
林初没有马上回答。
她先看了一眼鞋,又看了一眼价签。
一百四十九。
她像是很快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房租。
地铁卡。
水电。
妈妈上次说爸爸要复查。
还有她自己这个月剩下来的饭钱。
可是她也看了很久。
她真的很喜欢。
喜欢到明知道不该多看,还是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好。”
她坐下来,把旧鞋脱掉。
旧鞋鞋边有一点开胶,鞋底也磨得发白。
她下意识用另一只脚挡了一下。
不是羞耻到抬不起头。
只是那一瞬间,她很想把自己收拾得体面一点。
店员把白鞋递过来。
林初接过时,手指在鞋面上停了一下。
很轻。
像是不敢把喜欢表现得太明显。
白鞋穿上去刚好合脚。
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她,好像一下子变得干净了一点。
不是人变了。
是她在那一秒,允许自己想象了一下更好的生活。
她看着镜子,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店员说:
“这双挺适合你的,穿走也可以。”
林初低头看着鞋尖。
那点笑还没完全散。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
屏幕上是妈妈发来的消息。
【初初,这个月如果方便,给家里转一点,你爸下周复查。】
她盯着那行字,眼神没有一下子沉下去。
只是像被什么轻轻拽了一下。
从镜子前,拽回现实里。
她坐回试鞋凳,开始解鞋带。
一圈。
又一圈。
店员问:
“不合适吗?”
林初把鞋脱下来,重新放回盒子里。
“合适的。”
她抬起头,笑了一下。
“我下次再来。”
顾承安喊了停。
片场安静了一秒。
副导演把手里准备好的纸巾慢慢放下。
“没过?”
顾承安没理他,只看着沈枝意。
“再来一条。”
沈枝意点头。
她没有问原因。
重新坐回起点时,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刚才那条不算错。
可是她自己也隐约知道,好像还差一点。
第二条开始。
她比刚才更克制。
看鞋的时间更短,解鞋带的动作更快。
她以为林初应该更懂事一点。
更熟练一点。
更像一个已经习惯放弃的人。
可这一次,顾承安停得更早。
“卡。”
沈枝意抬头。
顾承安看着监视器。
“太快了。”
她一愣。
顾承安说:
“你替她省了。”
沈枝意没说话。
顾承安抬眼看她。
“她连喜欢都要省,就太惨了。”
这句话落下来,片场没人接话。
副导演站在旁边,原本还想活跃一下气氛,嘴都张开了,又慢慢闭上。
沈枝意低下头,看着那双白鞋。
她明白了。
林初不是没有欲望的人。
她会喜欢新鞋。
会想穿好看的衣服。
会想要一点点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不是天生就会放弃。
她只是每一次快要拥有的时候,都被生活提醒,还有更重要的事。
所以这场戏最疼的地方,不是她没买。
而是她真的想买。
第三条开拍前,副导演小声对场务小姑娘说:
“我现在觉得一百四十九块有点贵。”
场务小姑娘问:
“贵在哪?”
副导演捂着胸口。
“贵在要命。”
老刘从旁边经过。
“你这条命市场价虚高。”
副导演:“……”
沈枝意听见了,偷偷笑了一下。
笑完,她坐到镜头外,重新闭了闭眼。
再睁开的时候,她不是在想怎么演难过。
她是在想,如果今天是自己拿到第一笔工资,走进一家鞋店,真的看见了一双喜欢的鞋,她会怎么做。
她也会多看一眼。
也会摸一下鞋面。
也会在镜子前站久一点。
也会在心里短暂地想
其实买了也可以吧。
就这一次。
场记板落下。
第三条开始。
林初走进鞋店。
这一次,她站在那双白鞋前,停得比前两次都久。
不是呆。
也不是矫情。
是她真的被吸引了。
她甚至在店员开口前,自己轻轻弯腰,看了一眼尺码。
店员笑着说:
“喜欢可以试试。”
林初抬头。
那一瞬间,她眼睛里有一点被看穿后的不好意思。
“可以吗?”
这句台词原本没有。
但没有人喊停。
店员愣了一下,接住了。
“当然可以。”
林初坐下。
她脱旧鞋的时候,发现鞋边开胶,动作顿了一下。
可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挡住。
她只是很快把旧鞋摆正,鞋尖朝外,像是在努力让它看起来也不那么狼狈。
她接过白鞋。
指腹摸过鞋面的时候,动作很慢。
白鞋穿上去后,她站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女孩很瘦,外套袖口洗得发白,帆布包有点旧,头发也没有精心打理过。
可她脚上那双鞋很新。
新得像一小块被允许留下来的春天。
林初看着镜子。
她没有笑得很明显。
只是眼神一点点亮起来。
店员说:
“这双挺适合你的,穿走也可以。”
林初低头看着鞋尖,脚尖轻轻动了一下。
那是很小的动作。
像是在确认这双鞋真的合脚。
也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可以拥有它。
手机震了。
她拿出来。
妈妈的消息弹出来。
【初初,这个月如果方便,给家里转一点,你爸下周复查。】
林初看着屏幕。
那点亮慢慢沉下去。
不是怨。
也不是恨。
她很清楚,这条消息不是来毁掉她快乐的。
妈妈也不是故意的。
生活就是这样。
它不会挑你不喜欢的时候来。
它总是在你刚刚觉得自己可以松一口气的时候,轻轻敲一下门。
告诉你,别忘了,你还有很多事要扛。
林初把手机按灭。
坐回试鞋凳。
她低头,开始解鞋带。
这一次,她解得很慢。
不是舍不得到失态。
只是想让这双鞋在自己脚上多留一会儿。
一圈。
又一圈。
鞋带抽出来的时候,她指尖轻轻停住。
店员问:
“不合适吗?”
林初把鞋脱下来,双手捧着,放回盒子里。
她甚至把鞋带整理了一下。
像是喜欢过的东西,哪怕不能带走,也要好好放回去。
“合适的。”
她抬起头,对店员笑了一下。
“我下次再来。”
说完,她穿回旧鞋。
旧鞋开胶的地方蹭到地面,声音很轻。
她站起来,背上帆布包,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她脚步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旧鞋。
然后继续往前。
镜头跟着她的脚。
旧鞋踩在商场干净的地砖上,一步一步走出灯光。
顾承安没有立刻喊停。
片场很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尴尬。
是所有人好像都不忍心先开口,把林初从这双鞋里叫回来。
几秒后,顾承安才说:
“过。”
副导演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宣布。”
没人理他。
他还是坚持说完:
“一百四十九块,正式成为我今年最害怕的数字。”
场务小姑娘眼眶红着,点头。
“她明明很喜欢。”
老刘递过去一张纸。
副导演也伸手。
老刘把纸收回来。
“你自己忍。”
副导演震惊。
“为什么她有我没有?”
老刘说:
“她共情,你蹭纸。”
沈枝意从布景里出来,心口还有一点闷。
不是被压住的闷。
是那种从戏里带出来的余温。
她坐到椅子上,助理赶紧把水递过来。
“姐,喝水。”
沈枝意接过来,喝了一口。
助理蹲在她旁边,小声说:
“我以后再也不说一百四十九不贵了。”
沈枝意看她。
助理认真道:
“对别人不贵,对林初贵。”
沈枝意笑了一下。
“嗯。”
助理又说:
“但我觉得她以后会买的。”
沈枝意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
“会。”
她说得很轻。
“总有一天会。”
中午休息时,《长夜》官号发了昨天电话戏的第一条花絮。
标题很简单。
【别说挺好的。】
没有夸张的营销词。
没有恋爱话题。
也没有把她和周妄绑在一起。
沈枝意是从助理嘴里知道的。
助理举着手机冲过来时,差点撞上副导演。
“姐!发了!”
副导演立刻探头。
“发什么?午饭加鸡腿通知吗?”
老刘从后面按住他的肩。
“你对鸡腿的执念已经影响剧组秩序了。”
助理顾不上笑,把手机递给沈枝意。
视频不长。
只有三十多秒。
出租屋的小桌子、半袋馒头、凉掉的水杯,还有林初握着手机,笑着说“不累”的那张脸。
弹幕一条条飘过去。
【她说不累的时候我心口一紧。】
【那个馒头袋被推进去,我真的破防了。】
【沈枝意这段好自然。】
【原来她演这种戏也可以。】
沈枝意盯着最后一句,看了很久。
这一次,她没有看到“周妄女朋友”。
也没有看到“恋爱后状态变好”。
那些弹幕在说林初。
也在说她的戏。
不算铺天盖地。
不算爆。
甚至只是一个小小的开始。
可沈枝意看着那些字,心里那块地方,像被一点一点照亮。
不是因为很多人夸她。
而是有人终于真的看见了镜头里的她。
副导演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突然吸了吸鼻子。
老刘斜眼看他。
“你又怎么了?”
副导演说:
“有人夸这段节奏好。”
老刘:“所以?”
副导演认真道:
“我也是这个节奏的一部分。”
老刘:“你哪部分?”
副导演想了想。
“精神污染前的空白。”
场务小姑娘被逗笑。
沈枝意也笑了。
刚才那点酸,被片场吵吵闹闹的人声慢慢揉开。
下午补拍脚部特写。
白鞋穿上、旧鞋放下、鞋带被解开、旧鞋重新踩回地面。
镜头很碎。
动作却要准。
因为白鞋边缘有点硬,拍到后面,沈枝意脚后跟被磨红了一小块。
助理一眼看见,立刻紧张。
“姐,疼不疼?”
沈枝意低头看了一眼。
“不疼。”
副导演路过,听见这两个字,条件反射回头。
“沈老师,你现在说不疼,我已经不太敢信了。”
沈枝意:“……”
老刘在旁边补刀:
“你对台词过敏。”
副导演严肃道:
“不是过敏,是职业敏感。”
顾承安看完最后一条回放,终于说:
“收。”
副导演立刻举手。
“顾导,我能不能申请把这双鞋封存?”
顾承安看他。
副导演一脸郑重。
“以后谁不认真拍戏,就把鞋拿出来给他看。”
老刘说:
“那你第一个看。”
副导演:“……”
片场笑开。
沈枝意站在一旁,也跟着笑。
这一天的戏其实很酸,可片场偏偏又很热闹。
好像《长夜》就是这样。
它不把苦难拍得惊天动地。
也不把治愈写得轰轰烈烈。
它只是让人在一地鸡毛里,看见一点还没熄灭的光。
收工时,天色已经暗了。
沈枝意换完衣服出来,手机上有周妄的消息。
【停车场。】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后跟。
袜口遮着,看不太出来。
她原本想回一个“马上”,想了想,又改成:
【脚磨了一点点。】
发出去后,沈枝意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好像真的开始习惯,不再把所有事都藏起来。
周妄回得很快。
【别走太快。】
沈枝意看着这四个字,唇角慢慢弯起来。
停车场风很大。
周妄的车停在靠里的位置。
她走过去时,已经尽量让自己不那么明显地放慢脚步。
可周妄还是看出来了。
她刚坐上车,他的视线就落到她脚上。
沈枝意立刻先发制人。
“一点点。”
周妄看她。
“我还没问。”
“你眼神已经问了。”
他低声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
沈枝意耳尖却热了。
周妄从旁边拿过一个小纸袋。
里面是创可贴、碘伏棉签,还有一双软底拖鞋。
沈枝意怔了怔。
“你怎么还提前准备了?”
周妄说:
“你今天拍鞋戏。”
“所以?”
“新鞋容易磨脚。”
沈枝意看着他,心里一软。
她忽然想起戏里的林初。
林初那么喜欢那双白鞋,却最终把它放回了盒子。
而她今天没有买鞋。
却有人连她可能会被鞋磨到都想到了。
这种对照太轻。
轻到不适合拿出来大声说。
可它落在心里,又重得让人鼻尖发酸。
沈枝意低声说:
“周妄。”
“嗯。”
“你不要买白鞋给我。”
周妄抬眼。
她抿了一下唇。
“我知道你没有这个意思。”
“但是我今天拍完之后觉得,那双鞋是林初的。”
“她没买成,是她的故事。”
“我不想让别人替她补上。”
周妄看着她,过了几秒,说:
“嗯。”
沈枝意愣了一下。
“你不觉得我矫情?”
“不觉得。”
他拆开棉签,声音很稳。
“我不替林初买鞋。”
“我只管你今天有没有磨脚。”
沈枝意心口一下软得不像话。
她把脚往后缩了一点。
“我自己来。”
周妄抬眼看她。
她撑了两秒。
败了。
“好吧。”
车里灯光很暗。
沈枝意把脚轻轻挪过去。
周妄托住她脚踝的时候,动作很稳,也很轻。
棉签碰到红痕,她下意识缩了一下。
周妄停住。
“疼?”
“一点。”
这一次,她没有说不疼。
周妄低头处理伤口,动作放得更轻。
创可贴贴上去的时候,他指腹按了一下边缘。
很小的动作。
却让沈枝意呼吸乱了一拍。
她忍不住说:
“周老师。”
“嗯。”
“你现在特别像售后。”
周妄把拖鞋放到她脚边。
“只售后一个人。”
沈枝意原本想笑。
结果笑意刚到嘴边,心先热了。
她低头穿上那双拖鞋。
很软。
一点都不磨。
周妄把药袋收好。
“今天拍得怎么样?”
沈枝意想了想。
“顾导说过了。”
“那就是好。”
“你现在这么信顾导?”
周妄看她。
“我信你。”
沈枝意的耳尖又开始热。
她发现周妄这个人真的很可怕。
他说情话的时候不像在说情话。
越平静,越让人没有招架能力。
她低头摸了摸拖鞋边缘,小声说:
“今天我看见评论了。”
“嗯。”
“有人说我演得自然。”
“嗯。”
“还有人说,想看林初的故事。”
周妄看着她。
“你开心吗?”
沈枝意点点头。
“开心。”
过了几秒,她又认真补了一句:
“不是挺好的那种。”
“是真的开心。”
周妄的目光软下来。
沈枝意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的灯。
“我以前总觉得被看见是一件很突然的事。”
“像好运砸下来。”
“或者某一天突然爆了。”
“可是今天我拍那双鞋的时候,忽然觉得,也可能不是那样。”
“可能是我一场一场拍。”
“观众一点一点看。”
“最后他们终于发现,哦,原来这个人也还不错。”
她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是不是有点傻?”
周妄说:
“不傻。”
“那是什么?”
“很清醒。”
沈枝意转头看他。
周妄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发尾。
“被看见不是运气。”
“是你走到那里了。”
这句话像是正好落在她心上。
沈枝意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往他那边靠过去。
周妄低头看她。
“怎么了?”
她小声说:
“想要奖励。”
周妄眼底有一点笑。
“今天这么直接?”
沈枝意耳朵发红,却没有退。
“我今天没有说挺好的。”
“也说了脚疼。”
“还拍过了鞋戏。”
“应该奖励一下。”
周妄看着她。
“要什么?”
她本来想说随便。
话到嘴边,又想起昨天妈妈那句——愿意说的时候会说。
于是她抬起眼,很轻地说:
“亲一下。”
周妄的眼神停住。
车里安静了两秒。
沈枝意后知后觉地脸红起来。
“算了,我刚才……”
话还没说完,周妄已经倾身靠近。
他的吻落下来。
不重。
也不急。
像是怕惊到她,又像是舍不得太快结束。
沈枝意的手指攥住他的袖口,呼吸一点点发烫。
她这一次没有闭得太紧。
睫毛颤了一下,慢慢回应他。
周妄停住时,额头还离她很近。
沈枝意脸红得厉害,却还是小声说:
“这次也是我自己要的。”
周妄低声应:
“嗯。”
她抬眼看他。
“你怎么不说点什么?”
周妄看着她,眼底很深。
“怕你害羞。”
沈枝意:“……”
她一下子退回座位里,抱起纸袋挡住脸。
“你已经说了。”
周妄笑了。
那笑声落在车里,轻轻的,柔柔的,像窗外风声都被揉软了一点。
回到酒店后,沈枝意穿着那双拖鞋上楼。
脚底很软。
她走到电梯口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长夜》剧组群。
副导演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今天那双白色帆布鞋。
它被端端正正放回鞋盒里。
鞋盒旁边,还贴着那张早上写的纸。
【一百四十九专座】
副导演配文:
【今日主演已下班,明日继续营业。】
老刘回:
【它比你敬业。】
场务小姑娘回了一个大哭表情。
助理也在群里凑热闹:
【沈老师今天被主演磨脚,申请工伤。】
副导演立刻回复:
【批准!让周老师负责售后。】
沈枝意站在电梯里,耳朵慢慢热起来。
她刚想打字让他们别闹,顾承安忽然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上午补一条鞋戏花絮采访。】
群里安静了一秒。
副导演很快冒出来。
【顾导,采访谁?】
顾承安回:
【沈枝意。】
沈枝意指尖停住。
下一秒,经纪人的消息也跳了出来。
【睡了吗?】
【平台那边看了电话戏花絮,临时加了一个直播探班。】
【主题定了。】
沈枝意心里升起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她点开下一条。
经纪人发来五个字。
【一百四十九块。】
电梯门在这一刻打开。
走廊灯光落下来,明明很亮,沈枝意却盯着屏幕,半天没动。
她还不知道,第二天,那双被林初轻轻放回鞋盒里的白鞋,会替她走到一个谁也没预料到的地方。
(https://www.mangg.com/id223447/13237635.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mangg.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ang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