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起的时候，沈枝意还握着手机。
屏幕上的视频停在最后一帧。
很多年前的她，站在综艺节目的边缘，笑得很用力。
那时候她的妆很浓。
眼线有点重，口红颜色也不太适合她。
她站在人群最旁边，明明镜头没有给到她多少位置，可她还是下意识把背挺直。
像是只要站得端正一点，就不会显得那么局促。
主持人问她：
“如果入行这么久还是没什么成绩，会不会觉得自己不适合？”
屏幕里的沈枝意眨了一下眼。
她笑着说：
“不会啊。”
“我挺好的。”
沈枝意看着那张脸，手指一点点收紧。
那时候她真的挺不好看的。
不是长相不好看。
是整个人都绷着。
笑是绷出来的。
体面是撑出来的。
连那句“挺好的”，都像临时抓来遮羞的一块布。
她刚要起身去开门，周妄的消息又弹出来。
【别急。】
【我在门外。】
【想见我再开。】
沈枝意盯着这三句话看了一会儿。
刚才胸口那点发紧，被很轻地松开了一点。
他没有直接闯进来。
也没有用一句“我来了”替她做决定。
他只是站在门外，把选择权留给她。
沈枝意穿上拖鞋，走到门口。
门打开。
周妄站在走廊里。
他穿着黑色外套，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拎着一杯热牛奶和一只纸袋。
酒店走廊的灯光落在他肩上，显得整个人比平时更安静。
他没有马上往里走。
只是看着她。
“可以见吗？”
沈枝意鼻尖一酸，差点笑出来。
“你都站门口了，还问？”
周妄看着她。
“可以站门口等。”
沈枝意心里那点酸意更重了。
她往旁边让了一步。
“进来吧。”
周妄这才进门。
门合上后，他把纸袋放到桌上。
里面不是花，也不是甜品。
是她昨天说过想吃但没来得及买的一小盒热汤圆。
沈枝意看见那盒汤圆，原本绷着的情绪一下子漏了个口。
“你怎么还记得这个？”
“你昨天路过便利店看了三秒。”
沈枝意：“……”
她坐到沙发上。
“周妄，你这样显得我很好懂。”
周妄把热牛奶递给她。
“不是。”
沈枝意抬头。
他说：
“是我看得认真。”
她握着杯子的手指一顿。
这个人真的是很犯规。
他不是每次都说很漂亮的话。
可偏偏每句话都能不偏不倚地落到她心里。
周妄没有立刻问视频。
他坐在她旁边，先把汤圆打开，把勺子递给她。
“吃两口。”
沈枝意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
“你十点之后看热搜。”
“所以？”
“看了就吃不下。”
沈枝意被他说中，低头舀了一颗汤圆。
热气慢慢往上冒。
芝麻馅咬开的时候，甜味在嘴里散开。
她明明没有多饿，可吃下去以后，胃里像是终于有了一点踏实的东西。
周妄这才看向她放在桌上的手机。
“看完了？”
沈枝意点头。
“看了剪辑版。”
她低声说：
“挺难看的。”
周妄没有立刻接。
沈枝意以为他会说“不难看”。
或者说“那不是你的错”。
可他只是问：
“哪里难看？”
她怔了一下。
周妄看着她，语气很平。
“妆？”
沈枝意下意识点头。
“妆也难看。”
“还有呢？”
“笑得难看。”
“还有呢？”
“站在那里，好像很想被看见，又怕被看见。”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
“挺丢人的。”
周妄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说：
“不丢人。”
沈枝意抬头。
周妄把手机拿起来，却没有直接点开。
“我能看完整版吗？”
“只有这个剪辑。”
“那就看这个。”
他点开视频。
于是那段二十几秒的视频，又在两个人面前重新播放了一遍。
很多年前的她。
今天直播里的她。
一句“我挺好的”。
一句“我有一点累，但也真的开心”。
剪辑其实做得不错。
情绪对比很强。
弹幕和评论也都很会抓点。
可沈枝意看着以前的自己，还是觉得难堪。
她像是看见一个努力藏起狼狈的人，结果很多年后，狼狈还是被人翻出来，摆到了桌面上。
视频播完。
房间安静下来。
周妄把手机放回去。
“我觉得那时候的你也很厉害。”
沈枝意愣住。
“哪里厉害？”
“被那样问，还能站着答完。”
她没说话。
周妄说：
“你现在回头看，觉得她笑得不好看，说得不够好。”
“但是那时候，她能说出来的最好答案，可能就是那句挺好的。”
沈枝意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周妄看着她。
“别替现在的自己，嫌弃那时候的她。”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沈枝意忽然觉得鼻尖很酸。
她其实一直在嫌弃。
嫌弃那时候的自己不会说话。
嫌弃那时候的自己不会打扮。
嫌弃那时候的自己明明已经很难堪了，还要笑着说挺好的。
可她忘了。
那时候的沈枝意没有现在的片场。
没有顾承安的“别急着证明”。
没有经纪人发来“你正常说就很好”。
也没有周妄站在门外问她可以见吗。
那时候的她只有自己。
所以她能撑到把问题答完，已经很不容易了。
沈枝意低头喝了一口热牛奶。
杯沿挡住了她发红的眼眶。
周妄没有拆穿。
只是把纸巾放到她手边。
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说：
“可是评论区有人说，那时候的我就是没实力。”
“嗯。”
“还有人说，现在大家只是因为周妄滤镜才觉得我可怜。”
“嗯。”
沈枝意抬头看他。
“你怎么只会嗯？”
周妄看着她。
“因为他们说的不重要。”
沈枝意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这个安慰方式很霸道。”
“不算安慰。”
“那算什么？”
“判断。”
她又笑了。
眼泪却也跟着掉下来一点。
周妄伸手，轻轻擦掉她眼尾那点湿意。
“沈枝意。”
“嗯？”
“他们可以评价你当时好不好。”
“也可以评价你现在进步多少。”
“但他们不能替你定义，那时候的你值不值得被尊重。”
她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房间里只有空调运转的声音。
窗外城市的灯亮着，远处有车流缓慢地过去。
沈枝意低头看向屏幕。
评论还在不断刷新。
有夸的。
有骂的。
有真情实感替她难过的。
也有冷嘲热讽说她现在会卖惨的。
以前的她看到这些，大概会本能地关掉手机，然后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现在她还是难受。
可是没有那么想躲了。
她点开评论区，又往下翻了几条。
周妄没有阻止。
只是坐在旁边，陪她一条一条看。
看到有人骂她“糊咖洗白流程真熟”，沈枝意皱了皱鼻子。
周妄说：
“这个不看。”
他伸手，替她往下滑。
沈枝意忍不住瞥他。
“你不是说陪我看吗？”
“陪你看。”
“那你还筛选？”
“垃圾分类。”
沈枝意没撑住，笑出了声。
那点沉重一下被他轻轻拨开。
她把手机拿回来。
“你还挺有原则。”
“嗯。”
“那这个呢？”
她指着一条评论给他看。
【虽然但是，她那时候真的很土。】
周妄看了一眼。
“这个留着。”
沈枝意震惊。
“为什么？”
“有事实成分。”
沈枝意：“……”
她抓起抱枕就砸他。
周妄接住抱枕，眼底带着笑。
“现在不土。”
沈枝意磨牙。
“你最好一次性说完。”
周妄低声笑。
刚才压在房间里的那点沉闷，被这一来一回打散了不少。
沈枝意重新靠回沙发上。
她想了想，给经纪人发消息。
【姐，我想回应一下。】
经纪人几乎秒回。
【现在？】
【你确定？】
沈枝意看了周妄一眼。
周妄没有插手。
只是把汤圆往她那边推了推。
她低头打字。
【不是吵架。】
【也不是解释。】
【我想跟那时候的自己说句话。】
经纪人那边沉默了将近一分钟。
才回：
【先写给我看。】
沈枝意打开备忘录。
她一开始写了很多。
写自己那时候确实不会说话。
写自己后来被骂过很多次。
写自己其实也有很长时间不敢再看那段采访。
可写到一半，她又觉得太重。
像是在向所有人交代一份很长很长的委屈。
她删掉。
重新写。
这一次，只剩几行。
【看到很多人提起那句“我挺好的”。】
【那时候的我确实不够从容，也不够厉害。】
【但她已经很努力地站在那里了。】
【今天的我想跟她说一句：辛苦了。】
【也谢谢大家愿意继续看看现在的沈枝意。】
她写完，递给周妄。
“你看看。”
周妄接过手机，看得很认真。
沈枝意有点紧张。
“怎么样？”
周妄说：
“很好。”
“没有问题？”
“有。”
沈枝意立刻坐直。
“哪里？”
周妄指了指那句“不够厉害”。
“这个不用写。”
沈枝意愣住。
周妄看着她。
“你不需要替别人先贬低她。”
她心口一动。
她低头看着那几行字。
是啊。
她还是习惯先把自己放低一点。
好像只要她先承认自己不好，别人就不会那么用力攻击她。
可是那时候的她已经站在那里了。
她没有逃。
也没有哭。
那就不该由现在的她，亲手在她身上补一刀。
沈枝意把那句删掉。
改成：
【那时候的我还不够从容。】
这一次，她看着顺眼了很多。
她发给经纪人。
经纪人很快回复。
【可以。】
【我建议配今天直播的截图，不要配旧采访。】
沈枝意回：
【不。】
【配旧采访。】
经纪人那边大概沉默了。
沈枝意继续打字：
【那也是我。】
发完这三个字，她指尖有一点发麻。
不是害怕。
是像终于把一件躲了很久的东西，慢慢拿出来放在了光下。
周妄坐在旁边看着她，没有说话。
可沈枝意知道，他听懂了。
她最后发出去的动态很简单。
配图是那张旧采访截图。
画面里的她站在边缘，笑得局促又用力。
文字只有几句。
【看到很多人提起那句“我挺好的”。】
【那时候的我还不够从容。】
【但她已经很努力地站在那里了。】
【今天的我想跟她说一句：辛苦了。】
【也谢谢大家愿意继续看看现在的沈枝意。】
发出去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沈枝意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不看了。”
周妄看她。
“真不看？”
“看一眼我今晚就睡不着。”
“那吃汤圆。”
她低头看了一眼剩下的几颗汤圆。
“它都凉了。”
“我去热。”
“酒店房间哪有地方热？”
周妄看了一眼。
“那重新点。”
沈枝意赶紧拦住他。
“不用了。”
她端起来，舀了一颗已经不太热的汤圆。
“凉了也能吃。”
周妄微微皱眉。
沈枝意看他。
“周老师，生活不是每颗汤圆都要热着吃的。”
周妄看着她，过了两秒，妥协。
“只能吃一颗。”
沈枝意：“……”
她小声嘀咕：
“你真的很像售后。”
“嗯。”
“还是带健康管理的那种。”
周妄说：
“增值服务。”
沈枝意笑得差点把勺子掉进去。
夜慢慢深了。
周妄没有待太久。
离开前，他站在门口，看着沈枝意。
“今晚别看评论。”
沈枝意点头。
“嗯。”
“睡不着给我发消息。”
她看他。
“你也要睡觉。”
“我睡得晚。”
沈枝意忍不住说：
“你不会一直等我吧？”
周妄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
沈枝意心口又软了。
“不要等。”
“我今天真的还好。”
说完，她又认真补了一句：
“不是糊弄你。”
周妄眼底有一点笑。
“知道。”
她犹豫了一下，往前靠了一步。
很轻地抱了他一下。
这个拥抱很短。
像是在对他说谢谢。
也像是在对自己说，今晚真的可以结束了。
周妄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发顶。
“晚安。”
“晚安。”
门关上后，沈枝意站在原地，长长呼出一口气。
她没有再看评论。
洗漱完，躺回床上。
房间灯关掉，手机被她反扣在床头柜上。
可她还是没有马上睡着。
脑子里总是反复出现那张旧截图。
边缘位置。
用力微笑。
说着挺好的沈枝意。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了一句：
“辛苦了。”
不知道是说给以前的自己。
还是说给现在的自己。
第二天早上，沈枝意是被助理的敲门声叫醒的。
她迷迷糊糊坐起来，抓过手机一看，早上七点二十。
屏幕上有很多未读消息。
经纪人的。
助理的。
剧组群的。
还有周妄的。
周妄那条在最上面。
【早。】
【睡醒再看。】
沈枝意盯着这四个字，莫名有点想笑。
可助理敲门敲得很急。
“姐！你醒了吗？”
沈枝意下床开门。
门一开，助理抱着手机冲进来。
“姐！”
沈枝意被她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了？”
助理把手机递到她面前。
“你的动态爆了。”
沈枝意心口微微一紧。
助理赶紧补充：
“是好的爆！”
“评论区好多好多女生在留言。”
“她们都在给以前的自己留言。”
沈枝意怔住。
她接过手机。
动态下面，评论已经翻了很多页。
【想跟高三那个每天哭着刷题的我说一句辛苦了。】
【想跟刚毕业一个人在出租屋吃泡面的我说一句辛苦了。】
【想跟被领导骂完还说没事的我说一句辛苦了。】
【想跟那个觉得自己永远不会被喜欢的我说一句辛苦了。】
【沈枝意，谢谢你没有删掉那时候的自己。】
沈枝意看着看着，眼眶一点点热起来。
她原本以为，自己昨晚发的是一条给过去自己的回应。
没想到很多人都在那条动态里，看见了过去的自己。
这件事比热搜更重。
也比夸她演技更让她说不出话。
助理站在旁边，吸了吸鼻子。
“姐，我昨晚也留言了。”
沈枝意抬头。
“你留了什么？”
助理有点不好意思。
“我说，想跟刚来当助理、每天怕自己做错事的我说一句辛苦了。”
沈枝意眼神软下来。
她伸手，轻轻揉了一下助理的头发。
“你也辛苦了。”
助理眼泪差点掉出来。
结果下一秒，剧组群弹出消息。
副导演发了一张图。
是他昨晚也跟风写的评论。
【想跟昨天被老刘骂的我说一句辛苦了。】
老刘在下面回复：
【今天继续。】
场务小姑娘回了十几个哈哈哈。
沈枝意原本还酸着鼻子，看到这里，直接笑出了声。
助理也破涕为笑。
“副导真的不放过任何一个蹭热度的机会。”
沈枝意把手机递回去。
“走吧，去片场。”
“今天拍什么？”
助理翻了一下通告单。
“上午补拍林初下班路上的戏。”
“下午拍她回家后，发现旧鞋彻底开胶。”
沈枝意动作一顿。
旧鞋彻底开胶。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拖鞋，又想起昨天那双白鞋。
林初没有买新鞋。
旧鞋却撑不住了。
生活就是这样。
你以为自己只是放弃了一个愿望。
可有时候，旧东西也不会永远等你。
到了片场，副导演已经站在门口。
他今天没拿白鞋。
拿着一只开胶的旧帆布鞋。
表情比昨天更沉重。
沈枝意脚步停住。
副导演看见她，缓缓举起那只鞋。
“沈老师。”
“昨天一百四十九老师退休了。”
“今天，开胶老师正式上岗。”
沈枝意：“……”
老刘在旁边补了一句：
“你再给鞋封老师，明天剧组就该给你办退学了。”
副导演：“……”
片场笑开。
沈枝意也笑了。
可笑完，她看着那只旧鞋，心里又轻轻沉了一下。
顾承安从监视器后抬头，看向她。
“今天别拍惨。”
沈枝意点头。
顾承安说：
“拍她还得走。”
这句话落下来，沈枝意握剧本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知道。
今天这一场，比昨天更难。
喜欢过又放下，已经很疼。
可更疼的是，放下之后，日子还要继续。
上午的戏拍得很顺。
林初穿着那双开胶的旧鞋，走在夜班结束后的街上。
天色很暗。
路灯下有一点小雨。
她手里拎着便利店买的打折面包，肩上背着旧帆布包。
走到一半，鞋底彻底裂开。
她停下脚步。
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哭。
也没有崩溃。
只是站在路边，抿了抿唇，从包里翻出一卷透明胶。
她蹲下来，把鞋底一圈一圈缠好。
胶带不牢。
也不好看。
可至少还能走。
她站起来，试着迈了一步。
鞋底发出轻轻的响声。
她看着脚下，忽然笑了一下。
很浅。
像是在嘲笑自己。
也像是在哄自己。
然后继续往前走。
顾承安没有喊停。
镜头一直跟着她。
旧鞋踩过水洼，胶带边缘被雨水打湿，慢慢卷起来。
林初却没有停。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路灯尽头。
走进更暗一点的地方。
“卡。”
顾承安声音落下。
片场安静了几秒。
副导演抱着纸巾，刚要开口。
老刘一把按住他。
“你先别说话。”
副导演委屈。
“我还没说呢。”
老刘说：
“你的脸已经开始吵了。”
沈枝意从雨幕里走出来。
鞋底湿了。
裤脚也沾了水。
助理赶紧拿毛巾给她。
“姐，冷不冷？”
沈枝意刚想说不冷。
话到嘴边，她停了一下。
“有一点。”
助理立刻把外套披上去。
“那赶紧穿。”
沈枝意笑了一下。
她现在真的越来越会说“有一点”了。
拍摄间隙，经纪人走过来，脸色却不轻松。
沈枝意一眼就看出来。
“又怎么了？”
经纪人把手机递给她。
“昨晚那条动态之后，方向整体是好的。”
沈枝意听出她的转折。
“但是？”
经纪人叹了口气。
“有人放出了当年那段综艺采访的完整版。”
沈枝意心口一沉。
“完整版？”
经纪人点头。
“不是节目正片。”
“像是现场录屏。”
“画质很差。”
“但内容比当年剪出来的那段更难听。”
沈枝意握着毛巾的手指顿住。
副导演站在不远处，本来还在研究旧鞋，听见这句话，也慢慢抬起头。
老刘皱了皱眉。
助理表情一下变了。
“谁放的？”
经纪人摇头。
“还在查。”
沈枝意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视频还没有点开。
封面里，是多年前的她。
还是那个综艺现场。
还是那个站在边缘的沈枝意。
只是这一次，视频标题比昨晚更刺眼。
【沈枝意旧综艺完整版，原来当年她被问过这种问题。】
她安静了两秒，点开。
视频有些晃。
声音也不太清楚。
但主持人的话，还是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
“你觉得像你这种没有代表作、也没有观众缘的演员，靠什么继续留在这个圈子里？”
画面里的沈枝意站在原地。
脸上的笑，几乎在那一瞬间僵住。
片场这边，也安静了下来。
沈枝意看着屏幕里的自己。
那时候的她握着话筒，沉默了很久。
最后，还是笑了笑。
“我会努力的。”
主持人没有放过她。
“可是努力的人很多。”
“你凭什么觉得，观众一定要等你？”
视频里的沈枝意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她像是想回答。
又像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最后，她轻声说：
“不会啊。”
“我挺好的。”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沈枝意握着手机，没有动。
昨晚那段剪辑，已经够难堪。
可完整版比她记忆里更难听。
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原来不是忘了。
只是她那时候太小心地把它压下去了。
压到今天，才重新被人翻出来。
助理眼眶都红了。
“这也太过分了吧！”
副导演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他难得没贫嘴，只皱着眉说：
“这主持人谁啊？”
老刘声音很沉。
“不是提问。”
“是羞辱。”
经纪人看着沈枝意。
“现在网上风向变了。”
“很多人开始骂当年节目组。”
“但也有人说你现在拿旧事虐粉。”
“我建议先别回应。”
沈枝意没有立刻说话。
她低头看着那只已经被雨水泡湿的旧鞋。
鞋底被透明胶缠了一圈。
丑得很明显。
也狼狈得很明显。
可它刚才还是陪林初走完了那条路。
沈枝意忽然想起顾承安早上说的那句话。
拍她还得走。
她抬起头。
“下午还拍吗？”
经纪人怔住。
“你现在还拍？”
沈枝意看向顾承安。
顾承安也在看她。
他的表情很静，没有劝，也没有问她撑不撑得住。
只是问：
“你想拍？”
沈枝意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里的旧采访。
然后按灭手机。
“想。”
她声音不高。
但很稳。
“那时候她没有答完。”
“今天我想先把林初这条路走完。”
顾承安看了她几秒。
然后点头。
“准备。”
副导演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
“沈老师。”
沈枝意回头。
他把那只旧鞋小心翼翼放到道具桌上。
这一次没写专座。
也没贴纸。
只是很认真地说：
“这场，我们陪你。”
沈枝意眼眶热了一下。
她笑了笑。
“好。”
下午开拍前，周妄的消息来了。
他显然也看到了完整版。
消息很短。
【我在。】
沈枝意低头看着那三个字。
过了几秒，回他：
【我知道。】
【我先拍完。】
周妄很快回：
【好。】
没有多余的话。
却让她一下子安定下来。
她把手机交给助理，重新走进雨幕里。
这场戏拍的是林初回到出租屋。
她坐在床边，把湿透的旧鞋脱下来。
鞋底彻底裂开。
透明胶也失去作用。
她把鞋放在地上，看了很久。
桌上有一张她昨天从鞋店拿回来的宣传卡。
卡片上印着那双白鞋。
一百四十九。
她看了一眼。
又把宣传卡翻过来，压在账本下面。
不是不想看。
是怕再看一眼，就会后悔自己没有买。
她低头，把旧鞋拿起来。
想看看还能不能修。
鞋底裂得太开。
怎么按都合不上。
她按了一会儿，手指沾上泥水。
最后，她停下。
房间里很安静。
窗外有雨声。
她坐在那张窄床边，低着头，肩膀很轻很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哭。
更像是把一口气吞回去。
然后，她起身。
从柜子底下翻出一双更旧的鞋。
那双鞋不好看。
也不合季节。
但还能穿。
林初把它拿出来，拍了拍灰。
穿上。
鞋有点挤脚。
她皱了一下眉。
但还是站起来，走了两步。
能走。
那就行。
她把彻底坏掉的旧鞋放到门边。
像是在跟一段撑了很久的日子告别。
镜头慢慢停在她脚上。
那双不合适的鞋，踩在出租屋粗糙的地面上。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抬脚，继续往前。
顾承安没有喊停。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沈枝意往前走。
一步。
两步。
第三步时，鞋跟磨到脚，她身体几乎不可见地顿了一下。
但她没有低头。
也没有停。
她只是继续走到门口，拿起包，关灯。
房间暗下去。
门被轻轻关上。
顾承安终于说：
“过。”
片场安静了很久。
这一次，副导演没抢着说话。
老刘也没有怼他。
场务小姑娘低头擦眼睛。
助理抱着毛巾站在那里，眼泪掉得很安静。
沈枝意站在门口，还没有从林初那里完全出来。
她的脚也疼。
不是戏里的疼。
是真的被那双不合脚的旧鞋磨得发疼。
但她觉得很奇怪。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把疼藏起来。
也没有觉得狼狈。
她只是想——
原来很多时候，所谓撑过去，不是变得很好看。
不是突然翻身。
也不是谁把你抱起来，替你走完后面的路。
是你穿着一双不太合脚的鞋，也还是走下去了。
顾承安走过来。
他看了她一眼，只说：
“可以。”
沈枝意点头。
“谢谢顾导。”
顾承安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沈枝意。”
她抬头。
顾承安说：
“下午这条，比上午好。”
沈枝意怔住。
副导演立刻小声说：
“哇，顾导今天夸人了。”
老刘接话：
“你小声点，别吓到他。”
顾承安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两个人同时闭嘴。
沈枝意笑了一下。
这一笑，眼泪差点掉下来。
收工时，天色已经暗了。
经纪人还在处理网上的事。
完整版采访已经冲上热搜。
词条后面跟了一个“爆”。
【沈枝意旧采访完整版】
【你凭什么觉得观众要等你】
【我挺好的】
讨论彻底炸了。
有人心疼她。
有人骂节目组。
有人说她这几年糊得不冤。
也有人说，正因为那时候没人等她，她今天才更不该被轻易否定。
沈枝意坐在休息椅上，刚换下湿衣服，手机就震了一下。
不是经纪人。
不是周妄。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我是当年那档综艺的实习编导。】
【完整版不是我发的。】
【但我手里还有一段没公开过的后台视频。】
沈枝意看着这两行字，呼吸慢慢停住。
下一条消息很快跳出来。
【那天采访结束后，你在后台哭了。】
【也有人，把纸巾递给了你。】
【你可能已经不记得了。】
沈枝意指尖一顿。
她盯着那句话，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
她确实不记得了。
或者说，她不敢记得。
短信最后一条发来。
【那个人，是周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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