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张通告单贴出来时，片场反而安静了一会儿。
那张纸和过去两百多张通告单没有区别，时间、场次、演员、服化道、转场安排，每一项都排得清楚。可右上角多了一行红色小字。
【杀青日前最终版】
副导演抱着一杯豆浆站在墙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
场务小姑娘从他身后经过，问：“副导，你感动了？”
副导演吸了吸鼻子：“不是，豆浆太烫。”
老刘刚好路过，毫不留情：“那你眼睛也挺烫。”
副导演回头：“老刘，你就不能在剧组最后两天对我温柔一点？”
老刘把一卷胶带塞进他怀里：“最后两天了，忍忍吧，杀青以后你就听不见我骂你了。”
副导演认真思考两秒：“这么一说，我还有点舍不得。”
“我没有。”
沈枝意站在旁边笑。
她今天来得早，妆还没上，手里拿着顾承安刚发的最后两场戏安排。便利店布景已经撤了一半，只剩门口那块招牌还亮着。昨天晚上她和周妄订好的海边民宿，还安安静静躺在手机订单里。今天再看这张通告单，心里有一种很奇妙的落地感。
像一趟很长的车终于开始减速。
副导演忽然拿起马克笔，在白板旁边新开了一栏。
【杀青后第一件事】
他率先写下：
【睡觉。】
场务小姑娘凑过来，在下面补：
【睡醒再睡。】
服装助理写：
【把所有别针从口袋里清出去。】
灯光老师写：
【三天内不听任何人喊“再压一档”。】
老刘本来不想写，被副导演缠了半天，最后拿起笔，写了四个字：
【离你远点。】
副导演看完，捂着胸口说：“好冷酷的愿望。”
沈枝意被他们逗得不行。她正要转身去化妆，副导演把笔递过来。
“沈老师，你也写一个。”
白板上已经有很多乱七八糟的愿望。她拿着笔，想了想，在角落写下：
【吹风。】
副导演立刻明白：“海风？”
沈枝意笑：“普通风也可以。”
老刘看破不说破，把那支笔收走：“她写完了，别发挥。”
上午拍的是一场短镜头。
林初把储物柜清空，最后一次关上柜门。没有台词，也没有眼泪。顾承安只让她站在柜子前，把里面那只旧水杯、几张便签、一本皱巴巴的排班本拿出来，装进纸袋，然后离开。
这一条拍得很快。
沈枝意把纸袋抱在怀里，走过收银台，路过那块已经拆到一半的货架。顾承安喊过的时候，现场没有立刻恢复喧闹。大家像是同时意识到，这个便利店真的快要从他们的生活里消失了。
副导演把分镜表翻了一页，声音难得放低：“便利店线，正式结束。”
场务小姑娘在旁边小声说：“突然有点不习惯。”
老刘把一箱道具搬起来：“不习惯就多搬两箱。”
气氛瞬间被打散。
午饭时，剧组发的是排骨饭。
副导演郑重其事地在白板上把“五顿饭”改成“四顿饭”，还画了一个非常潦草的饭盒。沈枝意拍下来发给周妄。
【还剩四顿。】
周妄回她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摊开的行李箱。
半边空着，半边放了防晒霜、充电器、两件叠好的外套，还有一本很薄的旅行攻略。
沈枝意盯着那本攻略看了三秒，发过去：
【不是说不做五页攻略吗？】
周妄回：
【一页。】
她放大照片，发现那本所谓的“一页攻略”下面夹了便利贴，至少贴了六张。
她回：
【周导，你的一页是不是比较厚？】
周妄：
【可删。】
沈枝意忍笑：
【不许删，我要检查。】
那边这次隔了一会儿。
【那我再写整齐一点。】
沈枝意把手机扣在桌上，唇角一直没压下去。
副导演端着汤从她面前路过，幽幽地说：“沈老师，你现在看手机的表情，让我觉得海风已经吹到片场了。”
沈枝意抬头：“你还有四顿饭的工作没完成。”
副导演端着汤立刻转身：“我去奋斗。”
下午补空镜，沈枝意没有戏，在休息区看剧本。经纪人发来几个新的工作安排，她没有急着定，只回了一句：杀青后休两天再说。消息发出去后，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以前她很少敢这样回。
机会来的时候，总怕慢一步就没了。现在她仍然珍惜工作，但也开始相信，自己可以先把眼前的告别走完。
傍晚收工，周妄没有进棚。他照旧在片场外等，只是今天车后座多了一个小纸袋。
沈枝意上车后打开一看，里面是一顶很软的米色草帽。
帽檐不夸张，边缘有一圈浅浅的编织纹。
“买给我的？”
“嗯。”
“什么时候买的？”
“下午路过。”
她把草帽拿出来，戴到头上，对着车窗玻璃照了一下。
“像不像要去度假？”
周妄把车窗升起一点，挡住外面的风：“像已经开始了。”
沈枝意转头看他。
这一句没有多甜，却让她的整个傍晚都亮起来。
回到家后，冰箱门上的便签又多了一张。
周妄把旅行攻略贴在旁边，上面真的只有一页。
但内容不少。
第一行写着：睡醒再出发。
第二行写着：到海边后先吃饭。
第三行写着：不看日出，除非自然醒。
第四行写着：沈枝意负责挑甜品。
第五行写着：周妄负责拎包。
沈枝意从头看到尾，伸手点了点最后一行：“这一项是谁批准的？”
周妄把草帽挂到玄关衣帽架上：“我自愿。”
“那我负责什么？”
“负责想去哪里。”
她看着那张纸，半晌没说话。然后她拿起笔，在最后补了一行：
【两个人都不许偷偷看工作消息。】
周妄看了一眼：“经纪人找你怎么办？”
“她可以找。”
“那我的工作群？”
沈枝意转过身，学着副导演的语气，严肃宣布：“杀青后第一天，周导也需要被强制保护。”
周妄接受得很快：“好。”
她反而意外：“这么听话？”
“你写进攻略了。”
沈枝意笑着把笔放下，走过去抱了他一下。
不是很久。
只是在玄关灯下，带着一点即将出发的雀跃，把脸贴在他肩上。
“周妄。”
“嗯？”
“我现在有点想快点杀青。”
“舍不得剧组了？”
“也舍不得。”
她抬头，眼睛亮得很明显。
“但更想去看海。”
周妄伸手扶了一下她头上的草帽。
“还剩四顿饭。”
沈枝意笑起来。
“那我们一顿一顿吃过去。”
第二天，副导演到片场时，发现白板又被人添了一行。
在“杀青后第一件事”的下面，沈枝意那句“吹风”旁边，多了周妄的字。
【陪她。】
副导演捧着豆浆看了很久，忽然转身对老刘说：“我决定了，我杀青后第一件事改一下。”
老刘警惕：“改什么？”
副导演拿起马克笔，在自己那句“睡觉”后面补了四个字：
【远离情侣。】
老刘看完，满意地点头。
“这个愿望比较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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