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导演把“远离情侣”写上白板不到十分钟，又自己擦掉了。
理由很充分。
“太不吉利。”他拿着板擦，一脸沉痛，“我们剧组马上杀青了，不能以远离作为结尾。要团结，要友爱，要带着对艺术的热情奔向盒饭。”
老刘看着他重新画出来的三个小饭盒，问：“你是奔向艺术，还是奔向鸡腿？”
副导演把马克笔往口袋里一插：“艺术和鸡腿并不冲突。”
场务小姑娘经过，顺手在白板边上贴了一张便利贴。
【今日饭盒剩余：3】
沈枝意进棚时，看见的就是这行字。
她今天的戏不多，只剩一组换季空镜里的背影和一段收拾出租屋的手部特写。《长夜》拍到最后，许多情绪都收进了细枝末节里。顾承安早上开机前只说了一句：“今天别急着告别，林初还不知道自己要被观众记很久。”
副导演小声问老刘：“顾导这句能不能写进花絮？”
老刘：“你先别把盒饭拍进去。”
上午第一场拍得顺。
沈枝意坐在出租屋布景的地板上，把几本旧书、一只杯子和一张公交卡装进纸箱。镜头只拍她的手，她却做得很认真。杯子放进去前，她用拇指擦了一下杯口，像是林初真的用过很多年，舍不得灰尘留在上面。
顾承安看完回放，点头。
“过。”
副导演立刻在白板上擦掉一个饭盒。
【今日饭盒剩余：2】
他擦得太有仪式感，灯光老师路过都忍不住说：“你擦的是饭盒，还是青春？”
副导演沉默两秒：“都有。”
老刘：“别装，吃饭。”
中午盒饭没有鸡腿，变成了红烧鱼块。
副导演打开饭盒，表情像被现实打了一拳。
“最后三顿了，居然没有鸡腿？”
老刘夹了一块鱼：“鱼也行，提前适应海边。”
沈枝意听见“海边”，下意识看了一眼手机。
周妄还没发消息。
她想了想，拍了一张鱼块饭，发过去。
【剧组提前进入看海氛围。】
过了几分钟，周妄回了一张照片。
餐桌上放着两个空饭盒。
【我在学习打包。】
沈枝意看了半天，没看出那两个饭盒有什么值得学习的地方。
她回：
【学会了吗？】
周妄：
【盒盖不能扣反。】
沈枝意笑得筷子差点掉了。
副导演端着汤路过，凑过来：“沈老师，看到什么好事了？”
沈枝意把手机收回去：“周导学习生活技能。”
副导演立刻肃然起敬：“这比顾导不骂我还稀有。”
下午拍出租屋最后一个镜头。
林初把纸箱推到门口，房东催她快一点，她没有争辩，只确认水电费结清，然后把钥匙放进旧碗里。门关上的一刻，镜头没有追人，只停在那只碗上。
这条拍完，出租屋布景也正式结束。
场务开始拆墙纸，服装助理把床单叠进大袋子里。副导演这次没闹，抱着分镜表站了一会儿，忽然说：“其实这屋子挺寒酸的。”
老刘把拆下来的门牌递给他：“拍的时候嫌它窄，拆的时候又舍不得。”
副导演接过门牌，看了看：“人类就是这么复杂。”
顾承安从旁边经过：“复杂完了吗？复杂完去核素材。”
副导演立刻抱着门牌跑了。
收工前，老刘拎来一个纸箱，让大家把想留的小道具挑一下。
“能带走的都登记。不能带走的别偷，尤其是副导演。”
副导演震惊：“为什么单独点我？”
老刘：“你昨天想把收银台价格牌拿回去当书签。”
“那叫纪念。”
“那叫破坏公物。”
沈枝意最后选了一张公交卡。
卡面磨得有些旧，边缘还有道具组故意做出的划痕。她把它放进手机壳里，和周妄发来的旅行订单截图待在一起。
临走时，顾承安把明天的最终安排发到群里。
只有半页纸。
最后一场，清晨街景。
林初走出出租屋所在的小巷，进入人群。
拍完这一条，沈枝意杀青。
副导演看完安排，走到白板前，把最后两个饭盒擦掉一个。
【今日饭盒剩余：1】
然后他在下面写：
【明天：最后一个。】
片场一下安静了几秒。
还是场务小姑娘先开口：“副导，你这次字写得挺好看。”
副导演叹气：“因为我认真了。”
老刘看着那行字，难得没拆。
晚上周妄来接她时，沈枝意把那张公交卡给他看。
“今天的纪念品。”
周妄接过去，看了一眼：“放手机壳里？”
“嗯。”
“和订单截图一起？”
沈枝意愣住：“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拿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了。”
她把公交卡抢回来，装得很严肃：“周导，你观察力太强，不适合一起旅游。”
“为什么？”
“我可能藏不住想吃第二份甜品。”
周妄替她打开车门：“不用藏。”
“真的？”
“你吃第二份，我吃你吃不完的。”
沈枝意坐进去，系安全带时还在笑。
回到家，他们开始正式收拾行李。
说是正式，其实东西少得可怜。沈枝意拿了两条裙子、一件防晒衫、一双拖鞋。周妄拿得更多，帽子、伞、充电线、常用药、折叠水杯，还有一小包密封袋。
沈枝意看着那个密封袋，终于忍不住问：“这个又是什么？”
“装湿衣服。”
“我们只是去看海，不是野外生存。”
“有备无患。”
她把那包密封袋放回箱子里：“保留。周导的生活技能确实在进步。”
周妄把她那顶草帽放到最上面，问：“明天拍完直接走？”
沈枝意摇头：“我要先回剧组吃最后一顿饭。”
“盒饭？”
“嗯。”
她把公交卡放进随身包里，语气很认真：“副导演已经倒计时这么久了，不吃完好像对不起他。”
周妄接受这个理由。
“那我等你。”
“等多久？”
“等你把最后一个饭盒吃完。”
沈枝意拉上行李箱，忽然觉得这个回答很像一个句号。
不大。
不响。
却刚好落在这里。
睡前，她把手机壳里的公交卡取出来，放到冰箱门那张“杀青以后”的便签旁边。纸张、票据、卡片挤成一团，看起来乱糟糟的，却全是他们这段时间走过来的痕迹。
周妄站在她身后，问：“明天会舍不得吗？”
沈枝意想了想。
“会。”
“那还想去看海吗？”
她转身，眉眼里有笑。
“也想。”
人好像可以同时舍不得一个地方，又期待下一个地方。
就像《长夜》要结束了，可她和周妄的日子还要继续。
她伸手抱住他。
这一次没有躲，也没有多解释。
只是安静地抱了一会儿。
“明天最后一个饭盒。”她说。
周妄回应得很郑重：“吃完就出发。”
冰箱门上的便签被夜风吹得动了一下。
【去看海。】
下面那行“陪她”还在。
沈枝意看着那几个字，忽然特别想快点见到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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