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的时候，沈枝意正蹲在地上给白板换磁钉。
原本贴在左下角的“票根预留位”有点歪，她看了十分钟，越看越不顺眼，最后决定重新排版。周妄刚把厨房台面擦完，听见门铃，去开门。
门外站着快递员，手里抱着一个扁扁的纸箱。
“周先生，快递。”
沈枝意听见“快递”两个字，立刻探头：“我买东西了吗？”
周妄签收后看了一眼面单：“寄件人是副导演。”
沈枝意手里的磁钉差点掉到地上。
“副导？”
她走过去，和周妄一起把纸箱放到餐桌上。箱子外面贴了一张便利贴，字迹张牙舞爪。
【沈老师亲启。周导可围观，但不许嫌弃。】
周妄把裁纸刀递给她：“我尽量。”
沈枝意拆开纸箱。
里面是一叠照片。
最上面那张，是《长夜》全组杀青合照的另一版。副导演的脸完整了，白板却只剩一个角。
照片背面贴着副导演的留言：
【经本人艰难争取，终于获得完整脸版。请务必和白板版同时展出，以维护剧组灵魂人物尊严。】
沈枝意笑得坐到椅子上。
周妄把照片拿起来看了看：“他这张确实完整。”
“白板不完整了。”
“那两张都贴。”
她点头：“公平。”
纸箱里除了照片，还有几张现场抓拍。
老刘端着饭盒皱眉。
场务小姑娘抱着一堆服装袋笑。
顾承安坐在监视器后，手里拿着保温杯。
最后一张，是沈枝意在杀青那天低头看花。镜头应该离得很远，画面有点虚，但她很喜欢。
她把那张照片拿出来，放在一旁。
周妄问：“这张也贴？”
“不贴。”
“收起来？”
“嗯。”
她找了一个小信封，把照片放进去，夹到《长夜》的分镜页后面。
不是所有纪念都要展示出来。有些东西适合贴在白板上，让每个路过的人都看见；有些东西适合藏在纸页里，偶尔翻到，再想起那个下午。
副导演的完整脸版被正式贴上墙。
沈枝意在下面写：
【副导演脸部修复完成】
周妄看了两秒，拿笔补：
【白板损失惨重】
沈枝意笑到趴在桌边。
十分钟后，副导演发来消息。
【收到快递了吗？】
沈枝意拍照发过去。
副导演沉默。
【为什么我的完整脸版下面还要写白板损失？】
沈枝意回：
【尊重事实。】
副导演发了一个捂心口的表情。
老刘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这事，在剧组群里发：
【写得准确。】
副导演彻底下线。
这个上午很快被这些照片填满。
沈枝意没有看时间，也没有打开工作表。她把照片一张张分类，周妄负责把多余的磁钉剪成合适大小。两个人坐在餐桌两边，像在完成某种无关紧要却很有意思的工程。
中午，沈枝意遵守昨天写下的菜单。
不赶早班，也不吃盒饭。
她翻冰箱，找到两个番茄、一盒虾仁、半袋青菜，决定做炒饭。
周妄原本要接手，被她用锅铲拦住。
“今天我来。”
“需要帮忙吗？”
“需要。”
“做什么？”
“站远一点，不要用你的眼神质疑我的火候。”
周妄后退半步。
“这个要求有难度。”
沈枝意把番茄切得大小不一，虾仁下锅时还被油星吓得往后躲。周妄站在一米外，手里拿着盘子，几次想开口，最后都忍住了。
她余光瞥见，忍笑：“你现在很痛苦？”
“还行。”
“那你为什么一直盯着锅？”
“怕它欺负你。”
沈枝意举起锅铲：“它不敢。”
最后炒饭出锅，味道居然不错。
只是卖相很自由。
番茄炒得有些软，虾仁藏在饭里不太显眼，青菜颜色还算漂亮。沈枝意端到餐桌上，自己先拍了一张照。
周妄坐下：“发给副导演？”
“不发。”她把手机收起来，“这是我们家内部菜单。”
“馆长限定？”
“嗯。”
她给周妄盛了一碗，又给自己盛了一小碗。吃第一口时，她故作镇定地问：“怎么样？”
周妄说：“好吃。”
沈枝意观察他的表情。
“你没有安慰我？”
“没有。”
“那你再说具体一点。”
周妄拿起勺子：“番茄味够，虾仁没老，饭粒有点软，但适合休假。”
她接受了这个评价。
“下次改进。”
“还有下次？”
“当然。”沈枝意给他夹了一勺，“家庭展览馆长不能只会吃。”
下午，他们决定把海边带回来的照片整理成一本小相册。
不是很厚的那种。
二十页，透明内页，封面是浅蓝色。沈枝意把照片按顺序放进去：民宿窗边的小雏菊、夜市拍立得的复印件、脚印、邮局木盒、豆包叼帽子、斜掉的海、缺口贝壳。
放到最后一页时，她停住了。
还剩一张空页。
周妄把那张空页翻平：“留着？”
“留着。”
“放什么？”
沈枝意拿起笔，在空白照片位下面写：
【三个月后的明信片】
写完，她把相册合上。
封面没有标题，她想了半天，最后贴了一张小标签。
【不赶时间】
周妄拿着相册看了一眼，说：“这个标题比攻略好。”
“那你的一页攻略降级为附录。”
“接受。”
傍晚前，经纪人的电话打来。
沈枝意接起，以为有工作。没想到经纪人第一句话是：“我看见你剧组群截图了，副导演那张脸版照片能不能发我？我想笑一下。”
沈枝意把照片转过去。
经纪人那边安静了几秒，随后笑得很没形象。
“你们剧组真的挺好。”
“是挺好。”
“那你休息得怎么样？”
沈枝意看了一眼餐桌上的相册，厨房里还没洗完的锅，以及墙上那两张互相抢风头的合照。
“很好。”
“那就继续休。”经纪人说，“《长夜》第一版预告还没出，不急。下周我再把后面的安排给你。”
沈枝意应下。
挂了电话，她站在客厅里，忽然发现今天真的什么正经事都没做。
没有赶通告。
没有拍摄。
没有采访。
也没有飞去哪个城市营业。
她只是拆了快递，贴了照片，炒了一锅卖相自由的饭，整理了一本只给自己看的小相册。
这样的日子很普通。
普通到如果写进工作总结，可能一句话都占不到。
可她很喜欢。
晚上，周妄把碗洗完，擦干手出来，看见她站在白板前不动。
“又要调整？”
“不是。”
沈枝意指了指最下面那行【明日菜单：不赶早班】。
“这个完成了。”
她拿笔，在后面打了一个小小的勾。
周妄问：“明天写什么？”
她没有马上答。
白板已经很满了，再写就要挤到副导演的完整脸。沈枝意看了半天，最后没有写新菜单，只在空白角落写下一行更小的字：
【今天很好。】
周妄站在她身侧，没改，也没补充。
沈枝意放下笔，转头看他：“你不写点什么？”
“写不下了。”
“可以写背面。”
“留给以后。”
她满意地把笔递给他：“那以后再写。”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小区里有人遛狗，电梯间偶尔传来邻居说话的声音。客厅没有海浪，也没有片场的喊声，只有白板上的照片和冰箱上的贝壳，安静地守着这个不赶时间的一天。
沈枝意拿起那本浅蓝色相册，放到书架第二层。
位置刚好。
周妄把灯调暗一点，问：“明天还休吗？”
沈枝意靠在书架边，想了想：“休半天。”
“另外半天？”
“去超市。”
“买什么？”
她指了指冰箱：“买能做第二次炒饭的东西。”
周妄点头：“虾仁？”
“还有番茄。”
“米饭少放一点水。”
沈枝意眯起眼睛：“周导，刚才是谁说饭粒软适合休假？”
周妄拿起水杯，转身往厨房走。
“我反思。”
沈枝意笑着追过去：“你回来，今天的厨艺点评会还没结束。”
两个人的声音从客厅一路闹到厨房。
白板上，副导演完整的脸和被挡住的脸并排贴着。
下面那行新写的小字，被灯光照得很清楚。
【今天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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