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枝意读完《人间小事》的前三集,是在第二天上午。
窗外难得放晴。昨夜那场雨把小区里的树洗得很干净,阳光从窗帘缝里落进来,正好照在餐桌边缘。桌上摊着剧本、便签纸、铅笔和一只没剥完的橙子,白板已经满到没有一点空隙,昨晚写下的【便利店闭店】挤在票根旁边,最后一笔差点压到边框。
周妄没有再提换大白板,只把一块干净软布放在白板旁边。沈枝意路过时看见,伸手摸了摸那块布,又回头看他。
“你是不是觉得它快退休了?”
周妄正在厨房煮咖啡,声音隔着水汽传出来:“它只是需要维护。”
“你现在连白板都照顾。”
“馆藏太多,责任变重。”
沈枝意被这句逗得笑了一下,重新坐回餐桌前。
《人间小事》这个剧本没有很抓人的开场。第一场是医院走廊,第二场是缴费窗口,第三场才轮到她要看的角色出场。角色暂名陈蔓,不是女主,也不是那种一出场就能让人记住的漂亮人物。她第一次出现,是在窗口前翻包,找一张怎么都找不到的社保卡。
沈枝意读到这里,手指在“社保卡”三个字下面停了停。
她很清楚这种狼狈。越急越找不到,身后的人越催,耳朵越热,最后那张卡往往就在包最外层的小袋子里。不是大事,可人在那几秒里,会非常想躲开所有视线。
她拿起铅笔,在旁边写:
【陈蔓不是慌,是太熟练了。】
写完,又觉得不够准确,补了一句:
【熟练到大家默认她不会累。】
周妄端着咖啡出来,把杯子放到她手边。他没有碰剧本,只扫了一眼便签。
“喜欢?”
“还不知道。”沈枝意把剧本翻到第二十页,“但我想继续读。”
“这已经算喜欢了。”
“也可能只是职业病。”
“你现在读剧本会把橙子忘在旁边。”
沈枝意低头看桌上那只橙子,果然只剥了一半。她把剧本压住,拿起一瓣橙子塞进嘴里,酸得眉心皱起。
周妄看见她的表情,把果盘往自己那边拖了一点:“我来处理。”
“这叫销毁证据。”
“可以这么理解。”
两个人在餐桌边坐了一会儿。周妄看自己的邮件,沈枝意继续读剧本。屋里没有剧组群的提示音,也没有经纪人一连串工作安排,只有咖啡机最后一点水声和铅笔划过纸面的细响。
读到楼梯间那场时,她停了很久。
陈蔓坐在医院楼梯间里吃冷掉的饭团,电话那头亲戚问钱够不够,护士从楼上下来提醒她不要堵通道,母亲在病房里叫她,她一句一句应着,饭团只咬了一口,包装纸在手里被揉皱。整场戏没有大段哭诉,甚至没有一句真正说自己委屈的台词。
可沈枝意觉得这里很好。
不是漂亮的好,是钝的,闷的,像旧包里压弯的一张缴费单。
她在页边画了一个小星号。
周妄抬头:“哪一段?”
“她在楼梯间吃饭团。”
“和林初像吗?”
“不像。”沈枝意答得很快,“林初是一个人在城市里撑着,陈蔓身边全是人,母亲、弟弟、亲戚、医生、病友,大家都在叫她,她反而没有地方喘气。”
说到“喘气”两个字,她自己也停了一下,又在便签上记下来。
【人很多,但她没地方喘气。】
上午十一点,经纪人的电话打来。
“下午两点半,《人间小事》小范围围读。梁导和编剧都在,不算正式试戏,但他们会听你对角色的理解。”
沈枝意把手机开了免提,手上还在翻剧本:“今天?”
“对。你不用紧张,这个项目节奏慢,不是流量盘,导演很看角色质感。你把你看到的东西说出来就行,不用上来就表决心。”
周妄把她旁边的咖啡换成温水。
经纪人在电话那头听见杯子落桌的声音,停顿半秒:“周妄在?”
沈枝意咳了一声:“在。”
“那正好。”经纪人语气很自然,“让他提醒你吃午饭。别又读到一点半才出门。”
沈枝意看了一眼周妄。
周妄已经把手机日历打开,像是真的准备执行。
她立刻说:“姐,我是成年人。”
经纪人回得很快:“成年人也会忘记吃饭。”
电话挂断后,沈枝意把剧本合上,起身去卧室换衣服。她原本想穿衬衫和长裤,走到衣柜前又停住。家里暖气开得足,她早上只穿了一件宽松的白色家居衫,衣摆垂到大腿中段,下面是一条很短的睡裤,站在镜子前时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腿。
她低头看了看,觉得这样出去当然不行,但去厨房倒杯水应该没问题。
结果刚走到客厅,就看见周妄从书房出来。
两人正好撞上。
周妄脚步明显停了一瞬,视线从她脸上移开,又很克制地落回她手里的水杯。
沈枝意扶着杯子,忽然有点后悔自己没先换裤子。
“你看哪儿?”她先发制人。
周妄走近,声音比平时低一点:“看你有没有穿拖鞋。”
沈枝意低头。
她确实又赤脚踩在地板上。
“地板不冷。”她嘴硬。
周妄没和她争,只弯腰把玄关边那双拖鞋拿过来。沈枝意伸脚去穿,家居衫的衣摆跟着往上滑了一点。她自己没注意,直到周妄的动作顿住,才猛地反应过来,立刻伸手去压衣摆。
周妄偏开视线,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屋里安静得过分。
沈枝意耳尖热起来,却没有立刻跑回卧室。她站在原地,杯子里的水被她握得微微晃动,玻璃杯壁透出一点凉意。周妄把拖鞋放好,直起身时,两人的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
“下午要围读。”他说。
“我知道。”
“所以现在不闹你。”
这句话本来很正经,可因为他说得太低,反而比不正经还要命。
沈枝意呼吸乱了一下,抬头看他:“那你现在是在干什么?”
周妄看着她,过了两秒,把她手里的水杯接过去,放到旁边柜面上。然后他伸手,替她把滑到腿侧的衣摆往下拉平,指尖隔着薄薄的布料停了一下,很快收回。
“提醒你穿好衣服。”
沈枝意的喘息压在喉咙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明明和他已经不是刚刚靠近的关系,也早就熟悉他的克制和分寸,可这种在家里、在白天、在即将出门工作前的短暂停顿,反而让人更容易乱。白板上的票根还在客厅那边贴着,窗外阳光亮得过分,偏偏他站在她面前,用一种再平常不过的语气,把暧昧压得很低。
她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衣袖。
周妄没有动:“怎么了?”
“你这样比较影响我下午发挥。”
“那我退后。”
他真的要退。
沈枝意又把人拽回来一点。
“也没让你退。”
周妄眼里终于有了点笑意:“那我应该怎么办?”
她想了一下,抬手环住他的脖子,在他唇上很快碰了一下。本来只是想占个便宜,结果退开时被他扶住腰,整个人轻轻抵到旁边柜沿上。柜面有一点凉,贴着她腿侧,她下意识绷紧脚背。
周妄低声问:“可以?”
沈枝意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还有很多时间。
她没有回答,只把手指收紧,重新吻上去。
这个吻并不长,却比刚才更深。她的呼吸被压乱,背后的柜沿硌得她轻轻皱眉。周妄很快察觉,手掌垫到她腰后,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沈枝意被他护得太稳,反而生出一点不服气,抬脚用脚尖碰了碰他的裤脚。
“你是不是故意的?”她喘着气问。
“哪一件?”
“装正经。”
周妄停在离她很近的地方,声音贴着她耳侧落下来:“下午围读结束,再不装。”
沈枝意整个人像被那句话烫了一下,立刻松开他。
“我要换衣服了。”
她转身回卧室,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柜面上的水杯拿走,像是为了证明自己刚才出来只是喝水。周妄没有拆穿,只站在原地,等她把卧室门关上,才低头笑了一下。
下午两点二十,沈枝意准时到了围读地点。
会议室不大,没有品牌背景板,也没有夸张阵仗。梁导四十岁上下,说话不快,编剧坐在窗边,手边放着一支蓝色钢笔。经纪人在门口接她,第一眼先看她状态。
“午饭吃了?”
沈枝意点头:“吃了。”
“周妄执行得不错。”
“姐,你到底是谁的经纪人?”
经纪人笑笑,没接这个问题,只把她领进会议室。
梁导没有让她一上来读台词,而是先问:“你怎么看陈蔓?”
沈枝意把剧本翻到第三页,那里夹着她上午写好的便签。
“我觉得她不是不想照顾家人,也不是单纯委屈。她是太熟练了。熟练到大家默认她会处理一切,连她自己也差点忘了,她其实也会累。”
编剧抬起头,钢笔停在纸上。
梁导问:“那她第一次真正崩溃在哪里?”
沈枝意翻到楼梯间那场。
“我觉得不是哭出来的时候。是她发现饭团已经冷了,但还是先把母亲的检查单折好,才开始吃。她的崩溃不是爆发,是顺序没有乱。”
会议室安静了一会儿。
梁导点头:“读一下这段。”
沈枝意拿起剧本。
她没有把这段读得很苦,也没有急着掉眼泪。陈蔓的台词被她读得很快,像一个已经习惯被打断的人。亲戚问钱,她答;护士提醒,她让开;母亲叫她,她下意识起身,站到一半,又发现饭团只咬了一口。
最后一句是:“我马上来。”
读完后,会议室里没人立刻说话。
梁导翻了一页剧本,语气仍然平稳:“不用再试别的段落了。”
经纪人坐直了一点。
梁导接着说:“我们回去内部讨论,但我的倾向很明确。你适合这个角色。”
沈枝意把剧本合上,没有急着把高兴写在脸上,只认真说:“谢谢梁导,我等正式通知。”
走出会议室时,经纪人拍了拍她的肩。
“刚才很好。”
沈枝意说:“还没定。”
“我知道。”经纪人按下电梯,“但你刚才没有急着把自己推上去。”
电梯门合上,金属门映出她的脸。沈枝意看着里面的自己,忽然想起上午家里那一瞬乱掉的呼吸,想起周妄说下午结束后再不装,又想起自己坐在这里读陈蔓时,是真的没有急。
她拿出手机,给周妄发消息。
【围读结束。】
周妄回得很快。
【顺利吗?】
沈枝意想了想,回:
【梁导说我适合。】
几秒后,屏幕亮起。
【那今晚可以买橙子庆祝。】
沈枝意坐进车里,终于笑出来。
回到家时,餐桌上已经放着一个橙子,旁边还有一张便利贴:
【下一个角色,候选馆藏。】
沈枝意换好鞋,把剧本放到桌上,拿起那枚橙子掂了掂。
“还没定呢。”
周妄从厨房出来:“所以是候选。”
她把便利贴揭下来,贴到剧本第一页。想了想,又去书架上拿了一个空盒子,在盒盖中央写下:
【下一个角色】
盒子还很空,只放得下一支铅笔、一张围读临时通行证和上午那张便签。
空得很好。
沈枝意把盒子放到【长夜之后】旁边,没有挤占它的位置。
周妄把橙子剥开,递给她一半:“下午发挥有没有受影响?”
她接过橙子,抬眼看他。
这个人还真记得。
沈枝意咬了一瓣橙子,酸甜味在舌尖散开。她慢慢嚼完,才说:“有一点。”
周妄靠在餐桌边,没有追问,只等她继续。
沈枝意把剩下的橙子放回盘子,走近一步,伸手勾住他的衣领。
“所以你要负责。”
周妄低头看她,客厅灯光落在两人之间。白板上贴满《长夜》的票根、明信片和便利店小票,新盒子安静地放在书架旁边。今天有好消息,也有没落定的未来,但都不妨碍此刻的家变得很近。
他没有立刻吻下来。
仍然是那句很轻的确认:“可以?”
沈枝意仰头,眼里有一点藏不住的笑。
“周妄,下午已经结束了。”
窗外天色暗下去,厨房里还没来得及开的灯,被她伸手关掉。
这一晚不用赶通告,也不用等导演的正式通知。
他们可以先庆祝一件小事。
比如,她终于又遇见了一个想认真读下去的角色。
比如,他答应过的那句“不装”,到了兑现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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