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枝意醒得比闹钟早。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天光从缝里落进来，细细一道，压在床边那件被随手搭好的家居衫上。她盯着那截光看了几秒，才慢慢想起昨晚厨房灯是什么时候关的，也想起自己最后到底有没有把橙子吃完。
没有。
半个橙子还在餐桌上，用保鲜膜包着，旁边压着那张写着【下一个角色，候选馆藏】的便利贴。她昨晚把它贴到剧本第一页，后来又嫌太醒目，取下来夹进了剧本里。结果周妄收拾餐桌时没有扔掉，只替她压在盘子底下，像一件还没正式入馆、但已经被默许留下的证物。
沈枝意坐起来，披上外套去厨房倒水。
周妄已经在厨房里了，背对着她，正在把昨晚没吃完的橙子切成小块。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把一只干净杯子推到台面边缘。
“温水。”
沈枝意走过去，拿杯子时看见他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红痕。她盯了两秒，耳尖慢慢热起来。
周妄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语气平静：“昨晚被你抓的。”
“我没有。”
“嗯。”他把橙子放进小碗里，“可能是橙子抓的。”
沈枝意喝水差点呛住。
她把杯子放下，伸手去抢那碗橙子：“那我销毁证据。”
周妄没躲，由着她端走。她赤脚踩在厨房门口，刚得意了不到一秒，又被他看向地面的眼神提醒，主动转身去找拖鞋。拖鞋在沙发边，旁边还扔着昨晚没来得及收进盒子的铅笔和剧本。她蹲下去捡，宽松外套往腿侧滑了些，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周妄把视线移开，拿起锅铲继续煎蛋。
沈枝意却在沙发边抬头，故意问：“今天也只看我有没有穿鞋？”
他把火关小，才回：“今天穿了。”
“所以呢？”
“所以可以安心做早饭。”
沈枝意抱着剧本坐到餐桌前，没再继续逗他。昨晚那些带着热意的亲近，被清晨的水汽和煎蛋香气压成一种更家常的余韵。她不用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也不用像早些时候那样，一碰到这种事就把自己藏进玩笑里。周妄照旧煎蛋，照旧给她倒水，照旧提醒她穿鞋，可他手背上那道很浅的痕迹又明晃晃地在那儿，提醒她他们已经不是刚刚学会靠近的人。
早餐刚端上桌，经纪人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沈枝意嘴里还含着一小块橙子，接起来时声音有点含糊：“姐？”
经纪人的语气比平时快一点，但没有失控：“梁导那边刚给了正式回复，角色定你了。合同细节还要走流程，但口头确认已经很明确。陈蔓是你的。”
餐桌边安静了一下。
沈枝意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橙子的酸甜味还没完全散开。她低头看着剧本第一页，那里夹着昨晚那张候选馆藏便利贴，纸角微微翘着。
周妄没有说话，只把煎蛋盘子往她面前推近了一点。
经纪人继续说：“我先提醒你，这不是大女主项目，也不是流量盘。角色分量中等，但人物很扎实。你如果接，后面要做好吃苦准备，医院陪护、家庭线、情绪消耗都不轻松。”
沈枝意把叉子放下，声音稳了些：“我想接。”
“你不用这么快答复。”
“不是冲动。”她把剧本翻到楼梯间那场，手指压住自己画过星号的位置，“我昨天围读完，又回来看了一遍。陈蔓不是林初，但她身上也有我想演的东西。我想试。”
经纪人沉默一秒，笑了：“行，那我去推进。今天下午你来公司一趟，我们过合同和排期。还有，《长夜》这边后续映后活动要筛一下，不能和新项目撞得太乱。”
“好。”
“另外，”经纪人顿了顿，“网上现在对你的关注度起来了，已经有几个营销号在扒你下一部戏。我们先不官宣，等剧方统一。你本人别手滑点赞，也别发让人猜的东西。”
沈枝意低头看了一眼那张便利贴。
【下一个角色，候选馆藏】
她把它拿出来，折了两折，放进旁边的空盒子里。
“知道，我不发。”
电话挂断后，沈枝意没有立刻欢呼，也没有马上打开社交平台。她只是把剧本合上，双手压在封面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周妄把那碗橙子推过来：“正式入馆？”
沈枝意抬头。
他已经把空盒子拿到了餐桌上，盒盖中央贴着她昨天写的【下一个角色】。里面原本只有铅笔、通行证和便签，现在多了一张被折好的便利贴。
沈枝意拿起笔，在盒子内侧写下一行字：
【陈蔓，正式候选通过。】
写完，她自己先皱眉：“有点像招聘。”
周妄说：“可以改。”
“不改。”她把笔盖扣上，“这样比较真实。我的角色也要面试上岗。”
周妄把橙子递给她：“恭喜上岗。”
沈枝意接过橙子，没有立刻吃，反而隔着餐桌看向白板。那面白板还停在《长夜》的最后阶段，票根、明信片、便利店小票、闭店记录，都挤在一起。它已经完整记录了林初，不该再被新角色挤进去。
她抱起新盒子，放到书架上，【长夜之后】旁边的位置。两个盒子挨着，中间留了一点缝，像一个故事结束后，另一个故事还没有完全打开。
下午去公司之前，沈枝意换了一身简单的米色衬衫和长裤。她站在镜子前扣袖口，扣到最后一颗时，动作顿了一下。
卷袖口这个动作，已经被观众记住给了林初。
现在她要把袖子扣好，去见陈蔓。
周妄靠在卧室门边，手里拿着车钥匙，没有催她。她从镜子里看见他手背上的那道浅痕，原本已经平复下去的耳热又有点冒头。
“你下午有事吗？”她问。
“送你过去，然后回公司处理素材。”
“晚上呢？”
“看你合同谈到几点。”
她把袖口扣好，转过身：“如果谈得顺利，我们吃火锅？”
“可以。”
“如果谈得不顺利呢？”
“也吃。”
沈枝意满意地点头：“这才像庆祝。”
到公司后，经纪人把合同初版、排期表和剧本完整稿都摆在桌上。沈枝意坐下来，一页一页看。经纪人没有因为她拿到角色就放松，反而把风险说得很清楚：拍摄周期不算短，角色情绪重，后期宣传不一定有《长夜》这样的口碑长尾，片酬合理但不算特别高。
沈枝意听完，没有被浇冷水，反而更踏实。
她现在不再只想要最亮的机会。
她更想要能站得住的角色。
“我接。”她说。
经纪人看了她一会儿，拿笔在排期表上做了标记：“那就往前推。还有一件事，《长夜》那边明晚有一场小型映后，顾导希望你参加。规模不大，但观众质量很好。你如果去，现场可能会有人问你下一部计划，你只说在看新角色，不透露剧名。”
“明白。”
经纪人把完整剧本递给她：“从今天开始，你别只看前三集了。陈蔓后面有一场很重的戏，照顾母亲久了以后，她第一次在医院外面走丢自己。不是人走丢，是她突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你回去重点看。”
沈枝意接过剧本，手上沉了沉。
一本完整剧本比三集试读厚很多。
她抱着它走出公司时，天已经暗下来。周妄的车停在路边，车窗半降。他没有问结果，只看见她怀里多出来的剧本，就伸手替她接了一半。
“重吗？”
“还行。”沈枝意坐进车里，把安全带系好，“我接了。”
周妄发动车子：“火锅？”
“火锅。”
“辣锅还是鸳鸯？”
“今天可以辣一点。”
他转头看了她一眼：“正式庆祝？”
沈枝意把完整剧本放在膝上，手掌按住封面。
“嗯。庆祝我又要开始吃苦了。”
周妄没有说“别太辛苦”，也没有替她担心太多。他只是把车驶入车流，语气平稳地接住她这句玩笑：“那先吃饱。”
火锅店离家不远，不是网红店，门口排队的人不多。沈枝意戴着帽子和口罩，坐在角落里，把剧本放在旁边空椅子上。锅底滚起来时，红油在灯下亮得热烈，她夹了一片毛肚，烫得过头，咬下去时有点老。
周妄把漏勺递给她：“庆祝也要看时间。”
“陈蔓第一课，等待。”
“学得快。”
饭吃到一半，剧组群里副导演发来消息，说《长夜》明晚映后确认，他终于可以在观众面前正常说话。老刘回：【你确定你正常？】顾承安发了地点和时间，最后补一句：【沈枝意，方便的话，明天来。】
沈枝意回：【方便。】
副导演立刻发：【沈老师明天见！我准备了三个问题！】
老刘：【删到一个。】
副导演：【那我准备一个半。】
沈枝意看着聊天记录，笑着把手机扣下。
周妄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明天又见林初。”
“嗯。”她看着锅里的热气，“然后回家继续看陈蔓。”
林初还在影院里继续往前，陈蔓已经在剧本里等她。
两个角色之间，不是断点。
更像一条路上不同的灯。
晚上回家，沈枝意把完整剧本放进【下一个角色】盒子旁边，盒子装不下，她又找来一个文件袋，把合同草稿和排期表收好。白板没有新增内容，只有书架上多了厚厚一本剧本。
周妄把火锅味外套挂到阳台，回来时，见她还站在书架前。
“要不要写今天日期？”
沈枝意想了想，拿出一张小卡片，没有贴到白板，只放进新盒子里。
【第一个正式通知。】
她写完，又在下面补了一句：
【不急着证明，但可以认真开始。】
周妄站在她身后，伸手把那张卡片压平。
沈枝意回头时，正好碰到他的手背。那道浅痕还在，只是颜色淡了些。她伸手摸了一下，声音压低：“还疼吗？”
“不疼。”
“那就好。”
她说完，没有把手收回去，反而顺着他的手背往上，轻轻勾住他的手指。周妄没有提醒她明天有映后，也没有说今天已经很晚。客厅只开着一盏灯，白板上的票根被照得很亮，书架上的新盒子安静待着。
沈枝意仰头看他，眼底有一点火锅热气留下的湿意，也有拿到角色后的兴奋。
“周妄。”
“嗯？”
“今天也是可以庆祝的小事吧？”
他垂眼，视线落在她还没来得及摘掉的细项链上，又很快回到她脸上。
“当然。”
沈枝意踮脚吻上去前，先小声补了一句：“那这次不要装得太早。”
周妄扶住她的腰，把人往自己这边带近，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
“听你的。”
窗外的城市还在亮，屋里的新剧本刚刚翻开第一页。
属于陈蔓的故事还没开始，沈枝意自己的下一段路，已经落下了第一个清晰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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