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艳春有差别地攻击所有不找她补课的学生,但这并不是辛愿最厌恶她的一个点。
作为老师,嫌贫爱富就是在给教书育人的高尚职业抹黑。
看到张冰被她羞辱到抬不起头的模样,辛愿又想起一件事。
之前快高考的时候,张冰靠着窗台坐。
刘艳春一进屋就捏着鼻子阴阳怪气地问:“这屋啥味啊?”
大家当时也都吸着鼻子嗅了嗅,还以为是谁吃辣条被嫌弃了。
结果她指着张冰说:“快把窗户打开,一股子穷酸味。”
说完她还在叉着腰笑,但当时没有一个人觉得好笑。
因为那一天,是张冰给父亲吊唁完刚回校的第一天。
张冰性格自卑内向,一直独来独往。
高中同窗了三年,辛愿只是模模糊糊知道,她是她家村子第一个考上重点高中的人。
后来,不知是因为长期重压还是父亲的突然离世压垮了她。
明明稳稳可以考上重点大学的张冰,最后离二本线还差了十几分。
高考结束后,她就彻底没了音讯。
再后来,当辛愿读到大二的时候,才听同学说在一家水果超市里见到了张冰。
她没有去读大学,她在超市里戴着干活的手套切水果当劳力。
十七岁的辛愿自顾不暇,深陷在自己的烦恼里,从来没留意过张冰的处境。
二十九岁的辛愿再一次亲眼目睹,多了一个第三视角她才明白,对于一个青春期的孩子来说,失去自尊就是失去了面对这个世界的勇气。
长期承受负面评价,会导致心理年龄停滞。
张冰的一生,可能永远定格在了十八岁,被老师羞辱到只能盯着脚尖的坍缩里。
辛愿像是在维护张冰的自尊,也像是在维护从前那个自卑懦怯的自己。
刘艳春被气走后,蒋老师也一直没来教室。
剩下的十几分钟里,整个八班就像过年一样。
如果这时候有二踢脚,说什么都得普天同庆放上几挂鞭。
“愿姐,要是托马斯真被你气得不教咱班了,我给你买一周早餐。”
“你这也太不诚心了,愿姐,八班要是能换物理老师,我送你一份大礼!”
辛愿好笑地看向个头只到她肩膀的徐明:“什么大礼?”
徐明豪气地小手一挥:“把我自己送给你!”
“谢谢了啊,净送些没人要的。”
辛愿被众猩捧月,第一次感受到当美猴王是什么感觉。
本来是冲动之下怼了刘艳春,但看到这些猴子猴孙们是发自内心的高兴,辛愿又觉得冲动似乎没什么不好。
她权衡了太多年,如今重回这个喜怒哀乐可以毫无预兆生长的年纪,她可以肆意一次。
刘艳春被气跑后,又请了几天病假。
奇怪的是,并没人来找辛愿算账,好像这件事从没发生过。
不过暴雨前的天空越平静,风浪就越大。
周六不用上晚自习,下午最后一节课上完就能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一直到六点十分放学铃响,蒋老师都没出现。
高三可以磨练人类对幸福的超强感知力,一个平凡的周六夜晚,却是所有高三生的多巴胺峰值。
吕胜楠却愁眉苦脸,攥着书包带软趴趴地靠在辛愿桌边。
辛愿一边收拾书包一边抬眼观察她:“哭丧呢?”
“哎。”吕胜楠一口气叹了长达五秒,“老蒋整个下午都没回班,你这次真彻底废了。”
辛愿忍不住笑,右边脸颊浮现出一个小小的梨涡,“她没回班跟我废了有什么关系?”
“你傻啊,这说明班主任和校领导在开小会啊,一定是在商议你的去留,我估计你要被劝退了。”
“不至于吧。”辛愿装好书后拉上了书包拉链,“我又没打架斗殴往女厕所里丢手榴弹,我可是三好学生。”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吕胜楠绝望地闭上眼一个劲摇头,“完了完了,希望我周一还能再看到你。”
“刘老师那道题确实是讲错了。”
后桌的江亦回忽然开口,两个人齐齐转头看过去。
江亦回单肩挎着书包,右手指被耳机线缠了两圈,“那个女生的指正是正确的,那道题也不是什么偏题怪题,如果一直按这种水平讲课,八班的物理成绩都会被拖垮。”
吕胜楠挑了挑眉:“那你上课那会儿怎么不站出来说话?”
江亦回淡淡看过去:“这件事情与我无关。”
“那这事跟辛愿也没关系啊,她不还是站出来帮张冰说话了?”
江亦回的目光落在辛愿清淡的眉眼上,又迅速收回。
“她怎么想的我不知道,你不是也没站出来吗?”
吕胜楠呆滞了两秒后,立刻伸长脖子据理力争:“我哪知道那道题的正确答案是什么!”
江亦回嘴巴没笑,眼睛却弯了一下。
随后便拉开椅子,直接从后门走了出去。
吕胜楠愣在原地,“他最后那是什么表情?嘲笑我?”
“应该是。”
“我以后再也不觉得他帅了!”
辛愿背好书包后,扶着桌子站了起来,“其实我也不是帮张冰说话,是刘艳春欠骂。本来谁都没有必须要帮别人说话的义务,没有人有资格要求别人一定要牺牲自己的安稳去为别人发声,你刚才那样有点道德绑架了。”
“我道德绑架?”吕胜楠瞪圆了眼睛指着自己,“见义勇为不是应该的吗?”
“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应该,路见不平是情分,选择沉默怕惹上麻烦是本分,如果站在旁观者位置慷他人之慨,把自愿的善意变成了强制的责任,这不是绑架是什么?”
吕胜楠一副见鬼了的表情,伸出手去摸辛愿的额头:“你明天要不要去看看脑子?”
“嗯,老蒋也给了我同样的建议。”
“我妈认识老家一个会看邪病的,要不要给你问问?你现在真的很像我二舅。”
辛愿再次受到伤害。
二十九岁的中登吗?
她一把勾住吕胜楠纤细的脖子,眯起眼睛邪邪笑道:“你说的对,我就是中年人,专吃你这种十七八岁细皮嫩肉的小姑娘。”
吕胜楠尖叫了一声,连忙作势求饶:“我错了真错了,我谁也不绑架了,别人爱咋样咋样与我无关可以了吧?”
辛愿笑着拉着她一步步往前挪:“你以后长大就懂了。”
“我不想懂。”吕胜楠忧心忡忡,“这几天你不感觉很奇怪吗?刘艳春肯定在憋什么大招,万一刘艳春真的死活不教八班了,你这边肯定落不下什么好。”
辛愿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劣币驱逐良币,老师讲错题,被指出来后还辱骂学生,这事无论怎么说都是她不对。如果她要闹,也是她教学有问题在先,如果领导真的傻笔给我处分就给呗,反正我以后也不考公,多大点事呢?”
吕胜楠打了个哆嗦:“这事还不大?万一耽误你考大学呢?”
辛愿淡淡笑:“什么也不耽误,哪家公司会看你上学记没记过什么小处分?”
这点小事,在学生心智不成熟时会觉得是天塌下来的大事。
可过了很长时间以后再看,这点屁事根本不值一提,都没有洗脚水泛起的涟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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