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转餐厅楼下。
邱薇拉着江亦回的手依依不舍：“亦回啊，妈妈给你发的信息要回。”
江亦回忍着浑身不适，没有抽回被她紧紧攥住的手。
“学习忙，没空看手机。”
“那就有空的时候回一下嘛。”
邱薇转头瞄了一眼已经坐在沃尔沃后座的父女二人，偷偷从衣袖里拽出早就准备好的银行卡。
趁着江亦回不注意一把塞进他的手心中，“自己留着，别给任何人。”
江亦回自然清楚这个任何人指代的是谁，他没有拒绝，淡淡地“嗯”了一声。
他上大学需要钱，他不会浪费时间出去勤工俭学。
邱薇心疼地捏了两把江亦回的手臂：“实在是太瘦了，你不要天天只想着学习，反正你也不用参加高考了，现在最大的任务是把自己吃胖。”
“我要高考。”
“啊？”邱薇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亦回啊，你这个天赋如果是在国外......”
“妈，我想高考。”江亦回声音不大，但字字坚定。
“小时候我是做梦都想和你一起走，但我现在长大了。”
长大了，就没那么多妄想了。
邱薇急了：“亦回，你现在也可以和妈妈走！”
“但我不想了。”江亦回把银行卡攥紧，“妈，徐叔不打你吧？”
邱薇的脸上浮上一丝窘迫，打这个字样就像一把尖锥，轻而易举就能捶破尘封记忆的坚硬外壳。
“你徐叔叔对我很好，可是妈妈很希望你能和我们一起生活。”
“他不打你就很好了，他工作好收入高，等移民了你就不要再回来了。”
“亦回，那你呢？”
“我？我是年级第一，以后一定会去国内顶尖的名牌大学，没什么可担心的。”
江亦回主动俯下身抱了她一下，邱薇受宠若惊，整个人都僵直在原地。
“妈，我们以后不要再来往了。”
“亦回！”
江亦回收回自己最后一个拥抱，脸上云淡风轻：“如果要遗忘过去，就必须和过去的一切事物做切割，我就是那个过去。而且，我和江亮长得很像，你看着不恶心吗？”
邱薇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亦回......”
“对了。”江亦回将书包甩在肩上，笑得极淡：“我从小就不吃巧克力。”
*
江亦回从没怨过她对家庭的背叛。
江亮烂赌，酗酒，家暴。
他真正恨的人，也只有江亮一个。
妈妈能幸福，哪怕抛下他也没关系。
只不过，被遗忘的滋味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好受。
好在他太知道如何应对这种不好受的滋味，比做试卷还要手到擒来。
还要去书店，身体不想去，脑子也不想去，但不去也得去。
他很擅长强迫自己做很多事。
不想坐公交，这个可以。
他慢慢地走着，踩着人行路上的橘黄色落叶。
吱嘎吱嘎的声响钻进耳朵，随后毫无预兆地侵占了大脑。
他瞬间失去了思考的基本技能。
道路两旁枯朽又阴郁，他看不太清楚。
里面似乎是青面獠牙的鬼，又像是衣冠禽兽的人。
他们有令人战栗的面具，能以摧枯拉朽之势将他击溃。
但他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出手，他只好闭上眼睛。
“没长眼啊！会不会看路！”
似乎撞到了什么，但没被撞死，真可惜。
耳朵又开始耳鸣了，嗡嗡声让他忍不住浑身发抖。
马上要十月了，天气真的开始变冷了。
心跳猛然剧烈，重得要从身体里冲出来。
强烈的不安和窒息铺天盖地袭来，就这么一瞬间。
江亦回突然睁开眼睛，完蛋，今天忘了吃药。
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所有力气都从身体抽离，他强撑着坐到路边，抖着手从书包里掏出VC药瓶。
没有味道的药片含在嘴里，他压抑着自己那个顿生无数次的想法。
不可以，他还要考大学。
想了想又觉得可笑，考大学又有什么意义呢？
十分钟后，他可以顺畅呼吸。
一二三四......他在心里默数着自己的呼吸。
数到十七的时候，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
真没礼貌，也不打个招呼。
眼泪越涌越凶，他完全控制不住。
其实此刻的他是不悲伤的，他一点也不想哭。
算了，随便吧，怎么着都行。
呼吸累，哭也好累。
懒得抬手擦眼泪，他便仰起头，想让阳光将眼泪晒干。
突然眼前一黑。
？
脑袋被一件衣服盖上了，有香味，很淡，像是茉莉花香。
“清华和北大都不录我，你说是盘不住龙中龙，还是卧不住虎中虎?”
江亦回：？
“李白，你听说过吧 ?自从我降世之后，他都不敢再写诗了。”
江亦回：？
“我现在随口就能背的元素周期表，却是门得列夫的一辈子。”
江亦回：......
他没有扯下辛愿盖在自己头上的衣服，脸上还有眼泪。
他不愿意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狼狈模样，虽然辛愿已经看到了。
“你看过《天才在左，疯子在右》这本书没？我在中间，我是天子。”
江亦回躲在辛愿的外套里闷闷地吐槽：“我看你是傻子。”
“傻子好啊，比傻笔强，听起来很呆萌。你知道为啥我把你头蒙上不？”
江亦回心脏瞬间停跳两息，看到眼泪的她一定在嘲笑自己。
“因为昨晚我提前预习了待定系数法，您猜怎么着，嘿，弄懂一半啊！”
“所以，这和你蒙我头有什么关系？”
“新的数学王诞生了，你年级第一的位置即将不保，王不见王，以后你就避我锋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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