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一辆黑色迈腾缓缓停靠在路边。
李佳怡对着空气反复深呼吸。
努力压下心底的忐忑，才小心翼翼走上前，轻轻叩了两下车窗。
电动车窗缓缓落下，夜色里露出一张神情严肃的中年男人的侧脸。
他微微转过头，语气严厉。
“今天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高三关键时刻，不在学校好好学习跑出来瞎折腾，你自己不觉得丢脸吗？”
李佳怡努力咽了口唾沫：“我就是怕同学出事，担心她有危险。”
“别人有没有危险和你有什么关系？她家里是体制内的吗？”
“不知道。”
“这种无关紧要的人没有必要再来往，先管好你自己。”
李佳怡轻抿了下唇，手心已经微微出汗，“知道了。”
“上学是为了读书考大学，不是让你结交一些不三不四的朋友。”
李佳怡眼角一颤，小声反驳：“他们不是不三不四的人。”
“看来你是真的学坏了，还学会顶嘴了？”
李佳怡瞬间闭紧嘴，不敢再说话。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别在外边给我丢人现眼。月考成绩出来了吗？”
“还，还没有。”
车窗缓缓升起：“你已经是大姑娘了，很多事我不再多说，你好自为之。”
低调的黑色轿车扬长而去。
李佳怡盯着车尾消失的方向，眼圈一点点变红。
“李佳怡！”
根本来不及伤感，听见熟悉的声音，她慌忙蹭掉眼角的湿意回头看去。
吕胜楠气喘吁吁地朝她跑来，“你这边好了吗？”
李佳怡歪过头扫了眼她空空的身后，有些意外：“你怎么没跟他们一起走？”
“这么晚了，我能把你自己一个小女生丢在这儿吗？我是那种人吗？”
李佳怡心底暖呼呼的，嘴上依旧说不出好话：“本来你也不是什么好人。”
“我不是那你也不是。”
吕胜楠自然地搭上她的肩膀：“我刚才在附近逛了一圈，看到那边有个铁板鱿鱼的小摊，吃不？我请。”
“我爸妈不让我吃外面小摊的垃圾食品，都是地沟油。”
“你可拉倒吧。”吕胜楠嫌弃地撇了撇嘴，“你今天不就是在校外买烤冷面才撞见辛愿被带走的吗？你是塑料袋啊，咋那么能装呢，最烦你这出。”
李佳怡态度坚决：“说了不吃就不吃。”
“你吃。”
“我不吃。”
“不吃你也得吃。”吕胜楠勾着她的脖子往前走，“我只能请你吃两串，吃多了你自己掏钱。”
李佳怡抗议：“你怎么这么抠门啊！”
“不是我抠门，我今天就带了三十块钱出门，剪刘海就花了十五！”
“你这个穷鬼，还是我请你吧。”
“这可是你说的，那我就敞开肚皮吃了！”
“吕胜楠，你脸皮怎么就那么厚呢？”
人为什么需要朋友？
李佳怡不懂，她只知道，自己绝不能和吕胜楠做朋友。
因为吕胜楠家境普通，没有利用价值。
从小父母就告诉她，所有关系，都是价值交换。
别人愿意跟她玩，是因为能在她身上占到便宜。
不要跟没价值的人打交道，不要跟比自己层次低的人打交道。
在她没有真正掌握自己的社会资源之前，不可以乱交朋友，不然就会被别人拉下水。
她谨记父母的教导，也被给予很高的期望。
爸爸是局长，妈妈是科长，全家都是体制内的高官。
她知道自己与周围这些同学不是一个层次的，所以她高傲，她有优越感，甚至有时候会释放出让人难以接受的傲慢。
她是故意的。
只有这样做，才能掩盖住内心的不安。
她很清楚，自己并不优秀。
她没有江亦回那种一点就通的聪明大脑，没有辛愿天塌下来都与她无关的淡然洒脱，没有吕胜楠喜怒哀乐都可以直接摆在脸上的坦荡。
她是那么普通，普通到没有家世的粉墨就会淹没在人群中。
可父母不允许她成为一个普通人。
她明明更喜欢历史和政治，家里人却逼着她学理。
她讨厌物化生，尤其是物理。
她憎恨怎么都学不会的物理，厌恶装腔作势的刘艳春。
但她依旧当了物理课代表，因为她的喜好并不重要，也没人在乎。
就像她明明有超高的绘画天赋，妈妈却非逼着自己学钢琴。
她不能表达自己真正的观点，不能流露出不恰当的言行举止。
她是个在众目睽睽之下等待着被评价的物品。
她必须假装成老师家长眼中的好学生，这样自己的评分才能变高。
只要有了高评价，她就不是一个普通人了。
普通不好吗？她觉得挺好。
但在优秀的爸妈眼中，普通是不被允许的。
*
四中这所景州最好的重点高中，干什么都不快，唯独出分出得最快。
月考刚结束三天，各科分数就陆陆续续全都出来了。
数学课的铃声刚打响，马老师咯吱窝下夹着一沓答题卡，阴沉着脸踹门而入。
班里的所有人刚才还吵吵闹闹，看到马老师的大长脸后，顿时心如死灰等待死刑的宣判。
等成绩的每一秒都好像在被凌迟。
知道自己死定了，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死。
马老师憋着气，啪地把答题卡摔在了讲桌上。
“每次出成绩，都会刷新我对你们的认知。以前骂你们是猪，是我错了。”
全班立刻噤声，还有什么比猪更笨？
马老师深吸一口气：“你们都是猪的平方，超级猪！”
第一排的男生没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
马老师立刻一个眼神杀过去：“要笑滚出去笑！”
“现在发成绩，喊到谁的名，谁给我上来。”
阎王开始点卯。
“江亦回，148~”马老师语气温柔得像要给江亦回生个孩子。
在众人的惊叹声中，江亦回神色平淡地起身取回卷子。
走到过道时，辛愿杵着下巴冲他笑得灿烂：“不愧是你啊。”
江亦回脚步顿住：“扣了两分，没考好。”
“我去你的，滚！”
“王飞，129。”
“罗菁菁，126。”
“刘旋松，122......"
把所有及格的成绩念完，马老师又拉下了大长脸。
“李博，89分。”
差一分就及格了，李博高兴地冲上讲台。
还没来得及伸手接过答题卡，就被马大帅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把X解没了，得5=7，你咋想的？你大脑发育完全没？”
李博摸着嗡嗡响的后脑勺，委屈道：“这道题我解了半个小时呢。”
“下次别解了，省点笔油。”
“来，刘畅，78分。”
刘畅怕被打，在离讲台还有一步距离的地方停了脚，伸长了胳膊去够答题卡。
没想到马老师不按套路出牌，一脚直接踢到了他的小腿上。
“我一个大马鞭鞭死你！a2=-7，你TM领先高斯一千年！”
刘畅羞涩挠头：“也就领先三百多年吧。”
“滚回去！”
“吴嘉豪68分，把lge给我写成了leg，大家都跟吴嘉豪同学学习一下，看看人家怎么用腿答得题。”
“张明宇，59分，班长下课打电话给博物馆吧，说猪首找到了，在我们班。”
“秦佳明，47分，恭喜你啊，成绩有提高，你终于不是倒数第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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