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佳怡不是没住过院，但是从没有这么多同学来看望过她。
通过这一次的经历，她明白了两个道理。
第一，他们没把她当病人，也没把她当人。
第二，没有他们，她估计能好得快点。
吕胜楠疯狂地拍着护士铃，对着话筒焦急大喊：“护士啊，快来吧！李佳怡的肚子鼓大包了！”
护士站大惊：“什么？”
“啊不是，李佳怡鼓针了！鼓得像我外甥脚面子，快来吧！”
大家的笑点和道德在疯狂打架，徐明笑得都直不起腰。
辛愿把吊瓶举高：“你就知足吧李佳怡，吕胜楠没坐你那条瘸腿上就不错了。”
李佳怡礼貌微笑：“那我可真是太谢谢她了。”
不一会儿，护士就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
刚进病房愣了一下：“怎么这么多人？病房里不能聚集太多人，这不影响别人休息嘛。”
紧接着，陈秀丽也脚步急促地走了进来。
看到病房里的八个人后，脸色顿时就黑了下来。
“你们来这儿干什么？能不能别缠着李佳怡了？”
说完，她就像赶小鸡一样往外撵人：“走走走，全都赶紧出去！”
李佳怡一只手被护士扯着不能动，急声大喊：“妈！人家好心来看我！你能不能态度好点！”
“你还在替他们说话？？”
陈秀丽气急败坏地咬着牙：“要不是因为这些不三不四的人，你能摔成现在这样？”
“妈！你讲不讲理！我脚摔坏了跟人家有什么关系？”
吴嘉豪个头最大最显眼，成为陈秀丽的主要攻击目标。
她毫不客气地把吴嘉豪往门外推，王飞看到后一下就不乐意了。
“阿姨，你怎么不反思一下自己呢？”
吴嘉豪得到支援，开团秒跟：“就是，李佳怡那天就是被你逼得才把韧带摔断，你骂我们两句没什么，但你能不能关心下李佳怡的脸面啊？”
“滚！”陈秀丽羞恼地狠狠推了他一把，“你们都给我们滚！”
几个人看见陈秀丽出现后本来就想走了，但又不放心李佳怡，一步三回头。
李佳怡眼眶通红，望着他们道歉：“对不起，你们先回去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赖着不走就成二皮脸了，大家败兴而归。
脚都迈出病房门了，陈秀丽还叉着腰站在门口喋喋不休。
“我告诉你们，你们再过来和我女儿纠缠不休，我就挨个打电话告诉你们家长！我就不信你们父母也像你们这样不要脸！”
吴嘉豪气得眼冒金星，都走出好几步了又冲回来呸了一口：“我看就你不要脸。”
“你！！”
病房里只剩母女二人。
李佳怡盯着自己肿成包子的手，打断了陈秀丽对同学的咒骂。
“妈， 我都这样了，你都不能改变一下吗？”
“我改？我改什么？”
陈秀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讽刺地冷笑一声：“我看你是疯了！你知道你跳楼这件事有多丢人吗？我告诉你李佳怡，你最好叮嘱那些同学嘴巴严一点，要是让认识人知道了这件事，我跟你爸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李佳怡无话可说了。
她疲惫地闭上眼，想把妈妈的嘴拿针线缝上。
可她没有针线，陈秀丽指着她一句接一句数落不停。
“你还想学画画你做梦！那是正经人走的路吗？只有那种学习最差的学生才会去画画！”
李佳怡缓缓睁开眼，眼神坚定地望着天花板：“我要艺考，这是我的梦想。”
“你还敢跟我提艺考？！”
李佳怡吸了吸早就发酸的鼻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好好和妈妈沟通。
“妈，现在都已经十一月了，集训加联考也就一个多月，考完我就可以继续回来学文化课了，什么都不会耽误。我明明可以借着艺考去更好的大学，甚至是名牌大学，你为什么就不信我呢？”
陈秀丽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冷声讥嘲：“就你现在这个学习态度还想名牌大学？你白日做梦！”
两滴泪没忍住，顺着脸颊无声滑下来。
李佳怡动了动冰凉的手指，声音里带着颤音：“妈，你为什么事事都要控制我？你为什么从来都不肯相信我呢？”
“相信你？”陈秀丽冷笑一声，“相信不需要筹码吗？你做出什么成绩了？你只会让我跟你爸丢脸！”
李佳怡闭着眼，眼泪顺着眼角淌个不停。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
可开口时，也带上了和妈妈一样的怨气。
“妈，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不肯认清现实吗？我就不是学习的料，我每天学习都很痛苦。我讨厌数学讨厌物理讨厌一切理科！我拼命的学，我学的都要死了，可我就是学不会！我不会！”
陈秀丽顿了两秒，下意识反驳：“不会就是你还没用心学！别人怎么都会就你不会？”
手背上的针头又开始回血，李佳怡完全没有了痛觉。
她哭着摇头，哑着嗓子哽咽道：“高一文理科分班考试前，我低血糖晕倒了。你把我从学校接走去挂水，我当时真的很难受脑子就是一团浆糊，你却让我一边输液一边做题，我做不出来你当着护士的面对我劈头盖脸一顿痛骂。”
陈秀丽根本没想起来这件事，但依旧拔高声音质问：“那么简单的基础题都不会做，我不该骂你？你是猪脑子吗？”
李佳怡沉默很久。
久到陈秀丽有些发慌，才抹了把眼泪释怀一笑。
见她不再顶嘴，陈秀丽态度也软了下来。
“佳怡，你小时候多乖，我跟你爸说什么你都听。现在倒好，交了一群不三不四的朋友都跟着学坏了，学会了顶嘴还去逃课！又突然发癫非要考什么破艺考。佳怡，你跟妈妈说实话，是不是他们撺掇你去艺考的？”
“那种底层的人心思非常歹毒，人心不可测，你去艺考了，那他们高考岂不是就少了一个竞争对手？你太单纯，被骗了还帮人家数钱。”
“妈。”李佳怡肩膀一抽，又哭出声。
“艺考是我自己的决定，和任何人都无关。你到底还要我说多少遍？画画是我的梦想，艺考是我的梦想！”
“狗屁梦想！”陈秀丽火又窜了上来，对着她大吼：“你以前怎么就没梦想呢？就是跟这些臭鱼烂虾搅合在一起后，你才有了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妈！我觉得你真是病了，任何事都是别人有错，你一点错都没有，你是造世祖吗？”
“我从小学二年级开始就没看过电视，连漫画书都不能看，只能看你买的无聊到死的名著！你还控制我交朋友，学习差的不能玩，家庭条件不好的不能玩，这么多年我一个朋友都没有。”
“同学都烦我，他们都讨厌我，他们都当面骂我是老师的狗腿子！”
李佳怡看向床头柜的《五年高考 三年模拟》，嘴角不自觉上扬。
“现在终于有人愿意靠近我了，他们关心我，鼓励我，我跟他们在一起真的很开心。”
“辛愿说我是天才少女，吕胜楠说我四中达芬奇，蒋老师说我了不起。你呢？你只会打击我，控制我，贬低我。”
李佳怡的指责让陈秀丽的眼前一片模糊。
她忍住要滚出眼眶的泪水，哆嗦着嘴唇哽咽道：“李佳怡，你有没有良心？要不是当初有了你，我早就读研读博了，我可以有更好的未来，都是......”
“我让你生我了吗！！”李佳怡嘶吼着打断。
“如果我有权利决定自己的出生，我不会来到这个一团糟的家庭，生活在这一团糟的世界！明明我别无选择，你却每天都必须让我痛苦让我愧疚才行是吗？”
这番话像重锤砸过来，砸得陈秀丽头晕目眩。
她难以置信地捂住胸口，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这么多年，我在你身上费了多少心血花了多少钱？你吃好的穿好的用好的，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结果呢呢？我养出个白眼狼，多可笑啊！早知道养出个仇人，当初我就该直接把你打掉！”
李佳怡的表情空白了一秒，才慢慢恢复。
“妈，你后悔生下我，是吗？”
陈秀丽哭得狼狈，扯出一抹刺骨的冷笑：“对！我就是后悔！早知道我和你爸的优良基因能生出你这样的废物，我就不会让你来到这个世上！”
说完，她别过头胡乱抹着脸上的泪水，消化着自己满肚子的委屈和愤怒。
病房里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她自己低低的啜泣声，没听见李佳怡那边再发出什么声音。
半分钟后，开窗声突然响起。
陈秀丽愣了一下，等她回过头时，李佳怡那条打着石膏的腿，已经跨出了六楼的窗外。
她脸上挂着两行还未干的泪痕，嘴角勾起一抹彻底解脱的淡笑。
“妈，没能做你的聪明孩子，我很抱歉。你以后，不用再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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