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最后一天。
2012年的冬天终于迎来了属于它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小的雪花轻飘飘落下,沾在地面上转瞬就会融成一小片湿痕。
辛愿早上在家刚洗好的头发,在外面站了二十几分钟,额前的碎发就全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刚出门她就后悔了,为什么要在早上洗澡。
洗头这件事很严肃,对于每个长头发的女生来讲都是一次渡劫。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洗头规划,辛愿的洗头周期是357,一周三次。
周三洗,周五洗,周日洗。
周日在家可以洗澡,顺便能把头发洗得透彻一些,连着可以挺两天。
在学校洗就不行了,最多隔一天就要洗一次,不然油得能炸麻花。
她也不是懒,是单纯的站不了那么久。
女生洗头是极其费腰的,打湿五分钟,然后洗两遍,擦干水分,吹干,最后还要抹上护发精油。
辛愿头发又长又厚,难度更是超级加倍。
她打算下周日抽空把头发剪短,不然每次洗头发都要折腾半个小时,实在太浪费时间。
她把棉服的帽子扣在头上,跑到客运站边上小店的屋檐下躲雪。
伸着脖子望眼欲穿了半个小时,终于等到了妈妈的身影。
还没等她过去,一群黑车司机天团就抢先挡住了高颖的去路。
“宁安宁安,禾昌禾昌走不走?”
“哎哎美女走不走!”
高颖连忙摆手:“不走不走,我不去县里,我就在市区。”
“去哪儿啊上车就走!就差一位了!”
高颖紧紧攥住自己的行李箱把手:“我不走,我女儿来接我了。”
“啊,你女儿也在我车上,走吧走吧。”
不由高颖分说,司机一把抢过她的行李,扛起就跑。
等高颖气喘吁吁地追到了车前,一眼就看到后座上无语到黑脸的辛愿。
“艾玛,你什么时候上的车?”
辛愿抿着嘴:“咱俩前后脚。”
“这些司机真是没人管了,太嚣张。”高颖恼怒掸掉外套上的碎雪,弯腰钻进了后排。
辛愿往旁边挪了挪屁股,朝着刚放好行李的司机皱眉问:“你不说上车就走吗?我和我妈都上车了,啥时候走。”
司机扶着主驾驶的车门,笑嘻嘻地赔笑道:“等我十分钟,我再拉两个。”
“那不行。”辛愿伸手就要开门。
“别的别的,你俩要去的那地方打表走得十五,我给你俩十块行不?”
辛愿勉强答应:“那你快点,超过十分钟我俩可就走了。”
“马上马上!”司机从裤兜里摸出盒烟,关上车门就又跑去抢客。
高颖无奈道:“算了,雪天也不好打车,多等会儿吧,也不差这十分八分的了。”
能省五块钱,多等十分钟辛愿也无所谓。
她帮高颖拂了下发顶的小雪晶,顺嘴问:“你老板总算肯放你走了?”
“别提了,哪肯啊。”高颖撇了撇嘴,“年底本来就缺人手,我和领导磨了好久,说要提前回来准备过年的东西,好说歹说地才给我结工资。”
辛愿好笑地看着她:“你可真行,还有两个月才过年,你这提前也前得太早了吧?”
“你以为早啊?两个月一眨眼就过去了。”
辛愿不置可否地抿了抿唇,确实一眨眼就过去了。
回来这么久,她已经完全适应了2012年的生活节奏。
有时候,她甚至会忘记自己是个二十九岁的成年人。
青春的肾上腺素,在大部分时间里都会把她变成一个真正的十七岁高中生。
哦对,还有二十几天她就十八岁了。
宁愿相信世间有鬼,也不能相信男人那张破嘴。
尤其是车站外,黑车司机的那张臭嘴。
说好十分钟就走,母女俩眼巴巴地在车上等了快二十分钟,司机才带着两个人匆匆上车。
到家安置好行李后,高颖打开空空的冰箱:“咦?你奶奶这次没给你拿菜吗?”
“她给了,我没拿。”辛愿瘫在客厅的小床上,“死冷嚎天的,我大包小裹的拎一兜子菜还要坐公交,不够费劲的。”
“也是,那我出去买吧。”
“别折腾了。”辛愿撑起半个身子,“咱俩出去吃火锅呗,吃完我就得回学校了。”
高颖凑过来,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吃完不在家歇会儿啊?”
“不歇了,早死晚死都是死。”
“大过年的,别说这些不吉利的。”在高颖心中,到了冬天就是年。
她转身翻出钱包,一张一张清点里面的百元大钞。
“你不是晚自习前回去就行吗?吃完火锅咱俩去街上逛逛,你身上这件棉服都往外呼呼钻毛。”
说着,她忽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你爸那个眼瞎的天天伺候着外来的,自己女儿身上穿得破衣喽嗖也不管,指望他都不如指望二两猪肉!妈给你买件新羽绒服。”
换作以前,辛愿肯定立马拒绝,她心疼妈妈在外赚钱不易。
但现在不同了,在不久的将来,她就要带着妈妈暴富暴美。
现在花点小钱不算什么,主要是她这件棉服是真漏毛啊!
自从被吕胜楠薅过两次之后,每次跑操回班她就满身毛,像刚钻过鸡窝一样。
母女俩揣着手缩着脖子往外走,辛愿随口补充:“再买双雪地靴吧,去年的那双让我奶刷得翻毛皮都成亮面的了。”
高颖憋笑:“行,你想买啥就买啥。”
两个人打了辆出租车,直奔步行街那家新开的重庆火锅。
辛愿靠着车窗发呆,忽然眼神一凝。
“诶!师傅停车!麻烦在这儿停一下。”
高颖顺着车窗往外张望:“还没到地方呢吧?”
辛愿随意扫了眼附近的小店,立刻锁定了一家羊杂店:“不去吃火锅了,我想喝羊汤。”
“你刚才不是还想吃辣的?”
辛愿打了个哈哈糊弄过去:“不吃了,这几天本来就上火。”
高颖认同地点点头,翻出零钱付车费:“行,大冷天喝点羊汤正好暖暖身子。”
辛愿在狭小陈旧的羊杂店里选了个靠窗的座位。
从坐下后,她就一直紧紧盯着窗外。
外面小雪飘个没完,天阴沉沉的。
羊杂店正对面的小门面是一间五金铺,秦佳明正跟一个中年男人忙着招呼来往客人。
中年男人虽然上了年纪,但两人五官轮廓一模一样,一眼就能看出是父子俩。
他爸正蹲在地上扯卷尺,对着钢管来回量尺寸。
秦佳明穿着一件黑黑脏脏的破工装,一手举起厚重的电焊面罩扣在脸上,一手攥住焊枪,动作熟稔地沿着钢管缝隙一点点移动焊枪。
刺眼的银白火花一簇簇炸开,映着漫天飘落的碎雪落在辛愿震动的心脏上。
她在想,秦佳明到底干了多少活才会操作这么熟练呢?
火花不受控制地往外蹦,雪沫子飘落在他肩膀上,他也顾不上拍。
冷了就缩缩脖子,手上的活一点也不停。
辛愿不自觉地拧起眉头回忆,怪不得她总看到秦佳明的指甲缝里总是黑乎乎的。
她还和吕胜楠吐槽过秦佳明不太讲卫生。
原来指甲里不是黑泥,是洗不净的焊渣铁末。
她好后悔,半夜起来都得扇自己两巴掌。
她定定看着窗外。
不一会儿,远远走来一个女生。
一身干干净净的白色及膝羽绒服,看着长得也挺白嫩。
距离太远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见女生抬手示意了一下。
原本蹲在地上忙活的秦父立马站起身子,慌忙伸手摸遍裤兜,掏出钱递了过去。
这时秦佳明摘下厚重的面罩,扭头看向女生。
对方并不是很想理他,接过钱转身就大步离去。
辛愿咬着筷子猜想,秦佳明为什么会说下次月考对他很重要呢?
“看啥呢这么入神?快喝汤,凉了。”
高颖敲了敲桌面,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了一眼:“咋了?认识啊?”
辛愿摇摇头,收回目光。
吸溜了口羊杂汤,差点没把舌头烫掉。
“你不是说凉了吗?!!”
高颖没理她,又朝窗外看去:“你看那孩子,看着也就和你差不多大,这么年轻就得干这种又累又危险的苦力活。你就说是不是要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吧?”
“你舅舅有个初中同学,他爸就是干电焊的。常年守着焊机,又吸灰又遭罪。有一年吧,他干活不小心没拿稳面罩,焊花直接崩到眼睛里,一只眼直接废了。后来岁数大了肺也出毛病了,前年你舅舅还说那老头得肺癌了,不知道现在咋样了。”
“哎,都是苦命人。别发呆了,快点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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