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头村虽然隶属梧川市，但离市区还有很久的路。
从客运站要坐大巴到县城，从县城还要再转一趟车才能到地方，整段路程差不多要六个小时。
一路上，海棠的嘴就没闲着。
像个碎嘴皮子的老母亲，一直在祝朝阳的耳边絮叨个没完。
“天越来越冷了，我给你新买了两套新的秋衣秋裤，在那个绿色的手提袋里，你穿之前记得要先过一遍水，不然身上会发痒。”
“等我回去之后去买几团羊绒的毛线，给你织几件新毛衣，羊绒的很轻还保暖你知道吧？正好这次来了熟悉下路，等我织完就给你送过来。”
她歪头看着一直沉默不语的祝朝阳，忽然一拍大腿。
“哎呀，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祝朝阳终于肯分她一个眼神：“什么事？”
“忘带你去剪头发了！”
祝朝阳无语地又收回视线：“这算什么重要事。”
“头发对于小女生就是很重要啊！你头发都快搭到脖子了，你们村里剪头发肯定不方便，你可以直接留起来，反正天也冷了，你天天散着头发也不热。等来年开春了，你那个时候估计就能扎起来了，我到时候给你买几个好看的头花。”
“还有啊。”海棠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去你姑姑家寄人篱下，有点眼力见，平时有些扫地啊洗碗啊这样的小杂活多帮你姑姑做一做。”
祝朝阳被她吵得耳朵眼都在发痒，她侧眼瞥过去：“你是在抱怨我吗？”
海棠眨巴了两下长长的假睫毛：“我抱怨你什么？”
“你刚刚说寄人篱下要多干活，难道不是嫌我在你家不干活吗？”
海棠切了一声：“我家也没什么活可让你干的啊？不然你以为我会放过你？你就听我的吧，我是过来人了，这是经验之谈。”
大巴车一路颠簸，还有一个小时就要到地方的时候，祝朝阳心中的最后一丝丝幻想也随之湮灭。
她其实很少会幻想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
之前祝天华活着的时候，每年过年都会回来看她一次。
她很想跟着爸爸一起走，但她从来没提过这样的要求。
因为她知道，就算她说了，爸爸也不会带她走。
奶奶脾气很暴躁，被打被骂是很稀松平常的事。
但每次和奶奶去镇里赶集时，她都会紧紧拉着奶奶的手，她怕奶奶走得太快把自己丢下。
后来奶奶生病走得不快了，她就安安静静地走在奶奶的后面。
走在前面，她没有安全感。
她害怕自己一回头，就看不见奶奶了。
她已经很小心了，可最后还是被丢下。
和海棠生活在一起很轻松很快乐，海棠像姐姐，像妈妈，她在海棠的身上得到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可她很渴望拥有。
又觉得一旦贪心拥有，老天就会把这个东西收走。
每天睁眼时，她都会偷偷松一口气。
新的一天，海棠还在，她没有被抛弃。
她对海棠的幻想就像小卖铺卖的五毛钱泡泡水，吹出的泡泡又小又滴水，在空气中飘不到几秒，不用戳自己就破了。
海棠从包里翻出早就准备好的五百块钱，卷在一起塞到了她的手里。
祝朝阳收回心绪，低头看向小小的手里的五张百元大钞，吓得瞪大眼睛。
“给我这么多钱干嘛？”
“拿着，又不是让你一次性花完的，不多。”
海棠朝她精明地眨了下眼睛：“自己偷偷藏好，不要让你姑姑知道。在别人家的日子不好过，我最懂这种滋味了。有时候在家里吃不饱了，嘴馋了，就自己去买点零食吃。不要省，我过段时间还会来看你，到时候再给你。”
钱太烫手，祝朝阳又把钱塞回她的手中：“我不要。”
“为什么不要？”海棠小心翼翼地歪着脑袋看她，“怎么？嫌我挣的钱不干净？”
祝朝阳低着头，没说话。
海棠以为她默认了，眼里的光慢慢黯淡下去。
“你，赚钱很辛苦，我不想花你的钱。”祝朝阳很小声地回答。
海棠大脑空白了几瞬，眼眶连着鼻头一起发酸。
她立刻别过头看向窗外，假装看乡村小路的风景，眼泪汹涌地夺出眼眶。
下午四点多，两个人总算到了桥头村。
姑姑家的院门四敞大开，海棠探着脖子往里面望了望，敲了几下大铁门。
“有人在吗？”
里屋立刻传来了姑姑的声音：“谁来啦？”
姑姑笑容满面地推门出来，走到院子中间，看清门口一大一小两个人时，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小雨？你怎么来了？你爸呢？”
祝朝阳神色平淡：“我爸死了，我没地方去了。”
姑姑双眼瞪得溜圆，惊讶之后眼珠子又看向面前的漂亮女人，一下就明白了她们找过来的目的。
姑姑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小雨，你找我也没用。你爸活着的时候就只会惹事，帮过我一点忙吗？现在人死了，又想给我丢过来一个拖油瓶，拿我当冤大头呢？反正这事我肯定不管，你爱找谁就找谁去吧。”
说着，她一脚踢开卡着大门的砖头，就要把门关上。
海棠赶紧上前一步抵住门，急声开口：“大姐，小雨就你一个亲人了，你怎么能这样呢？再怎么说你也是小雨的亲姑姑，你不要她，她还能去哪儿呢？”
“亲姑姑又怎么样？祝天华那个畜生活着的时候，什么时候把我当过亲姐姐？”
姑姑冷哼一声：“活着的时候半点力不出，现在死了想让我给他养孩子？呸！门都没有！全天下也没这样的好事！”
“大姐，华哥怎么样是他的事，再怎么说小雨是你的亲人啊！”
“我呸！什么亲不亲人的，有个屁用？祝天华在城里吃香喝辣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是亲人呢？走投无路了，又搁这摆出亲情了，说啥都没用，赶紧滚！”
听见门口的动静，姑父掀开门帘从屋里走出来，一眼就看到神色呆滞的祝朝阳。
“怎么回事？”
姑姑回头气冲冲告状：“还能怎么回事！祝天华那个丧良心的死了，这孩子没人管，想跑咱们家蹭吃蹭喝！”
“来咱们家？要我们养孩子？”
“对！”
姑父嫌弃地皱起眉头，背着手打量着门口的两个人。
“咱们家已经有两个孩子了，哪有多余的钱养她？”
“可不就是！好事捞不到一点，什么坏事都往我家扣，我欠你们的啊！”
姑姑怕祝朝阳赖着不走，厌恶地指着一言不发的祝朝阳咒骂：“你就是天生的扫把星！哪有正经孩子是鬼月出生的啊？你和你那个死爹一样，生下来就是讨债的！刚出生亲妈就跑了，把你奶奶克死不算完，现在又把你爸克死了！跑我们家来干啥啊？想把我们也克死吗？”
这些话祝朝阳以前也不是没听过，在她的心里掀不起任何波澜。
可海棠可听不得，愤愤地摔下手里带的礼品和行李，一把就推开姑姑伸出的手指。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大人死了是他们命短！关孩子什么事？没有祝小雨他们就能当老王八一辈子不死了？大人的恩怨凭什么全都算在孩子头上？你们真是白活！”
姑父竖起眉毛：“你谁啊跟我呜呜渣渣的？你这么向着祝小雨那你就养她啊！”
“我养就我养！”
海棠激动地梗着脖子：“我算是看明白了，小雨真要是留在你们家，你们也不会好好对她！我现在就把小雨带走，我就等着看你们能活多大岁数，别哪天出门嘎蹦一下死了，我看你们能赖谁头上！”
姑姑气急，跑进去抄起院里的大扫把，使劲往她们身上拍：“滚滚滚！赶紧给我滚！以后再敢来我直接放狗咬死你们！”
“把你的心放回你的皮燕子里吧！这个鬼地方我们再也不会来！嘴上不积德，小心长烂疮！”
“滚！”大门哐当一声巨响被狠狠关死。
海棠没消气，还想再骂几句。
看到祝朝阳默默捡起地上的行李包，已经转身往前走，她赶忙收拾好剩下的东西，一溜烟追了上去。
“小雨，你别听他们胡说八道。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咱再也不来了，什么人啊这都是！”
祝朝阳走了几步后忽然站住，神色平静地仰起头看向她。
“海棠，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
“你帮我找个福利院吧，把我送过去就行。”
海棠目光一滞，急忙开口：“去福利院干什么？我都说我养你了啊！”
“不用，我去福利院。”
“不行，好好的孩子去什么福利院，我......”
“你是不是脑子真的有病！”祝朝阳突然崩溃大喊，“你才二十几岁，你还没结婚！带着一个旧情人的孩子很光荣吗？以后哪个男人还敢娶你！”
看着面前的小屁孩一脸愤怒又格外认真的模样，海棠很想煽情一下，眨了眨眼，却噗嗤笑出了声。
她轻轻刮了一下祝朝阳的小鼻头，眼睛笑得眯成了两个月牙。
“你这个臭孩崽子想得还挺多，以后不能给你租碟看了，太早熟可不是什么好事。”
海棠把所有东西都挪到一只手上，腾出胳膊搂住祝朝阳微微发抖的肩膀，继续朝着太阳的方向走。
“结婚有什么好的？我可不嫁人，以后就咱俩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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