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把祝朝阳带回了家。
小小的出租屋狭小逼仄，屋里只塞得下两张小床。
两张床挨得很近，过道窄得只能侧身走，连张桌子都放不下。
祝朝阳贴着窗台坐在玫瑰的小床上，冷少背对着她摆弄自己的小灵通玩贪吃蛇。
两个人没话可说。
祝朝阳自己都搞不清楚，怎么就稀里糊涂和陌生人回家了。
玫瑰在外面的公共厨房忙活了好一会儿。
听到脚步声靠近，冷少才扭过身子，把小折叠桌架在床上。
玫瑰端着滚烫的小铁锅进来，往桌上一放，烫得不停揉着耳垂：“快吃快吃，我加了三个荷包蛋。”
家里只有两个碗两双筷子。
冷少把自己的碗推给祝朝阳，自己拿了个锅盖，掰两根火腿肠当筷子，从锅里往锅盖上夹面条。
“是溏心的吗？”
“必须溏心啊！不是溏心的我还不会做呢。”
红烧牛肉面的泡面香气占据了整个小屋，祝朝阳的心很堵，一点味道都闻不出来。
玫瑰帮她盛好面，递过筷子：“赶紧吃。吃完就回家吧，我家太小了，没有你住的地方。”
祝朝阳沉默着，夹起几根面条小口嚼着。
玫瑰捧着碗喝了口面汤，状似无意问起：“你是不是和家里人吵架了啊？我之前好像在网吧看见过你，你和一个挺瘦挺漂亮的一个女的来过，是不是？”
祝朝阳咽下面条，依旧不说话。
玫瑰敏感地察觉到她的情绪不对，轻轻笑了一声。
“其实你挺幸福的，还能和自己家人吵架，我想吵都没人跟我吵，天天像鬼一样游荡。”
祝朝阳抬眼：“你的家人呢？”
玫瑰抿了下唇，端起饭碗又喝了口泡面汤。
冷少秃噜了一大口面条，无所谓道：“她全家都死了。”
祝朝阳举着筷子顿时怔住。
“不会说话就闭嘴。”玫瑰不高兴地瞪了冷少一眼，“我还有个亲爹呢。”
“你那亲爹和死了有什么区别？你自己说，有了后妈之后他还认不认你了？”
玫瑰切了一声，但又不得不承认冷少说得没错。
祝朝阳对别人的隐私并不感兴趣，但是后妈这个话题，她却充满了好奇。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下唇，轻声问道：“你后妈对你不好吗？”
“不好？”玫瑰翻了个白眼，“何止不好啊，如果杀人不犯法，她估计早就想弄死我了。”
冷少怕她不信，探过半个身子挽起玫瑰的裤腿。
“你自己看，她后妈烫的。”
祝朝阳一眼扫过去，心脏顿时揪紧。
玫瑰的小腿一直蔓延到大腿，一大片狰狞的烫伤疤痕，触目惊心。
“这......”祝朝阳不敢置信地咽了下口水，“这是你后妈烫的？”
“对啊。”玫瑰看起来似乎并不在意，随手把裤腿拉下来遮住伤疤。
“她是故意烫的还是不小心？”
“肯定故意啊。”玫瑰往嘴里送了口面条，一边吃一边说：“我后妈嫁过来的时候带了个自己的儿子，我爸吧本来就脑子不好，再加上重男轻女，他就可偏心我弟了。”
“那时候呢他去外地打工，就留我和我后妈在家。我当时特别小，也就六七岁吧，家里所有活都是我干，喂猪，上山搁猪草，那做家务啊什么的就更不用提了。”
“有一次我发烧可难受了，头就晕，扫地没扫干净，她就拿扫炕的笤帚抽我，给我抽得后背疼得啊，晚上只能趴着睡觉。”
“冬天可冷了，零下二三十度，也不给我穿棉袄。我现在都做下毛病了，一到冬天手上就长冻疮。反正是对我可坏了，她心情不好就打我，所以我现在就可抗揍了。”
玫瑰自嘲地笑笑，又捧着碗往嘴里灌了大半碗面条汤。
祝朝阳像在听天方夜谭。
原来，后妈是这样的吗？
玫瑰搅了搅碗里剩下的面条，随口问道：“对了，你为什么和家里人吵架啊？你妈对你不好吗？”
祝朝阳沉默了好几秒，忽然扔下筷子，跳下床像疯了一样冲了出去。
“我去，她又发什么疯？”
玫瑰怕她不安全，下地穿鞋就要追上去。
冷少放下火腿肠筷子，一把按住了她：“让她走吧。”
“大晚上的她兜里没钱！万一出什么事咋办？”
冷少把嘴凑到锅盖边吸溜了一口汤汁：“她不会出事的，她应该回家了。”
小区里。
刚跑进栅栏门，远远的，祝朝阳就看到楼道口蜷缩着一个黑影。
她小跑过去，凑近了才看清竟然是海棠。
海棠坐在台阶上，把头埋在膝盖间。
祝朝阳伸手轻轻一碰，海棠直接往旁边倒了下去。
“海棠！”祝朝阳吓得魂快飞了，赶紧扶住了她。
刚要去探海棠的鼻息，海棠就迷迷糊糊地睁开了醉意朦胧的双眼。
看到祝朝阳焦急的脸在自己的眼前放大，海棠咧嘴一笑：“你回来啦。”
祝朝阳松了口气，无奈又生气地把她扔在地上。
“你怎么在这儿睡着了？神经病吧！赶紧回家！”
海棠仰着脑袋，摇头晃脑地傻乎乎地笑了一声：“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来。”
祝朝阳咬了咬牙：“我要是不回来呢？”
“不，你肯定会回来的。”
海棠歪着脑袋，脸蛋红扑扑的。
“你不会丢下我，我也不会丢下你。”
不会丢下她。
祝朝阳的大脑空白了一秒。
她一直害怕问出口的问题，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答案。
祝朝阳的心脏已经化成了一汪泉水，她没再多说，拽住海棠的胳膊，弯腰将人背到背上。
“我大晚上跑出去，你也不怕我出事？可真有你的。”
“你能出什么事？”海棠软软地趴在她背上，嘿嘿笑着蹭了蹭：“我闺女可是跆拳道黑带！黑带！培养了这么多年，钱是白花的？”
祝朝阳赌气地嗤了声：“你以后再敢喝这么多酒，我再也不管你了。”
背上的人顿时就老实了，双手紧紧环住她的脖子。
祝朝阳背着她一步步踏上台阶，每到一层，声控灯就啪地亮起来。
黑暗中，一盏又一盏灯照亮向上爬的路。
忽然，耳边传来海棠极轻的呢喃：“朝阳......我对你好不是因为你爸......”
声音太轻，祝朝阳没太听清。
“你说什么？”
背上的人再没有出声。
几秒后，均匀平稳的呼吸声轻轻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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