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上前拦,谁也拦不住她,也不敢拦。
崔长红趁乱躲在门后,一把拽过看呆了的石蕾:“快点进来!”
石蕾回过头,盯着要急尿了的崔长红几秒,忽然推开她的手。
“你干嘛!快进来!”
石蕾没搭理她,几步就冲进厨房,拿起擀面杖一溜烟跑回来塞到辛愿手里。
“姐!你砸!把这个家都砸烂!!”
姐?
辛愿恢复了一丝理智。
这是石蕾第一次叫她姐。
这个世界果真是疯了。
辛愿冷笑着攥紧擀面杖,在空中抡了一圈,毫不犹豫地砸向正在祝福全国人民新春快乐的电视机上。
第一下,屏幕没碎。
第二下,电视屏幕从左到右斜斜地裂开一道纹。
像素错位,可它还在又唱又跳地讽刺她,诅咒她阖家团圆。
“过年!我让你们过年!”
第三下还没砸下去,奶奶哭着扑过来,死死地抱住她的后腰。
“大孙女,别砸了!奶奶带你去看病,你疯了奶奶伺候你!咱不和他们过年了,就咱俩过!”
奶奶哑着嗓子恳求,辛愿心脏顿时涌出一股酸水。
是啊,她还有奶奶。
趁着她停下动作时,辛大友飞快地冲过来,直接把辛愿扛到了肩膀上:“姐夫!快按住她的腿!!”
姑父像按年猪死死按住辛愿,姑姑也跑过来跟着添乱。
呜呜渣渣地挥舞着手臂,半天都没抢下辛愿手里的擀面杖。
辛愿脑袋朝下,本来就混乱的脑袋彻底失去了理智。
她闭着眼睛胡乱抡着擀面杖,一棒子结结实实地捶在了辛大友的后脑勺上。
哐当——
擀面杖掉了。
辛大友倒了。
辛愿被重重摔在地砖上。
姑父下意识想去扶她,明明只会摔一个屁股墩,结果扯着她的腿往后拖了半米,辛愿的脑袋正好磕在了玻璃茶几的边角。
嗡的一下,辛愿顿时两眼发黑。
原来,姑父办事一直都这么让人闹心,天底下就没有他能办成的事。
失去意识前,辛愿反而清醒了。
买房子时辛大友给她五万块钱,她还傻乎乎地以为自己亲爹的心里有自己。
刚才他明明可以不松手的,可他还是松手了。
就像曾经的无数次,他明明可以避免不让她受到伤害,可他还是那样做了。
辛愿终于彻底醒悟。
辛大友谁都不爱,他只爱他自己。
*
精神病院是会绑人的,辛愿来了才知道。
等她醒来时,发现自己的四肢被固定在床上。
还加了一根软肩带,连头都抬不起,鼻子痒都挠不到。
她没有挣扎,只觉得可笑。
那种无比亢奋的感觉没有了,她的心好像一汪死水,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
平静,且犯困。
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她迷迷糊糊闭上了眼。
病房里很安静。
隔壁病床拉着床帘,传来均匀平稳的鼾声。
困是会传染的,辛愿的意识很快又陷入了混沌。
半梦半醒间,她似乎听到有人在门口小声说话。
“你家这孩子送来的太晚了,怎么不早点来?”
“哎,也不知道孩子生病了啊!”
“不知道?我看她有挂号记录啊,而且已经出了诊断报告了。”
“不好意思医生,这个事很复杂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我们是真不知道她病得这么严重......”
“别找那些理由,你们做家长的就是对孩子不上心,她现在这样,平时肯定会有很多异常表现,你们就一点没发现?”
“她平时都一直在学校住校,在家里也挺正常的啊。”
短暂的沉默。
医生不再说话。
“医生,那她现在情况到底怎么样?”
“这个不好说,具体情况要等她完全醒过来,做完评估才能判断。”
医生顿了几秒,继续说道:“不过像她这类患者很典型,最大的问题就是会出现认知混乱。”
“啊?什么意思?”
“很多人都以为双相障碍只是情绪大起大落,但其实大脑会篡改现实,但患者毫无察觉。而且躁狂发作时,她根本意识不到自己病了。”
“这么严重!”
“妈,你别着急,可能没这么严重呢。”
“你给我滚犊子!要不是崔长红那个狗揍的藏报告,小愿能有今天?”
“阿姨您先别激动,我只是要和你们说明情况,患者具体到什么程度还是未知。而且认知混乱比情绪波动更严重,因为她的海马体体积会缩小,从而导致她会选择性地只记住负面事件,还会有时间感知错乱。”
“时间感知错乱?啥意思?”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她会把十年前的创伤当成昨天发生。”
又是一阵沉默。
楼道传来低低的啜泣声:“这可咋整啊,这不精神分裂吗!”
“阿姨,您先别做这个最坏的打算。双相确实有可能会发展成精神分裂,但您家孩子不一定会那么严重。等她醒了我要查看她具体的状态,万一孩子只是轻度双相呢?”
“那严重的话会是什么表现?”
“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分不清梦与现实,甚至在梦里,也不知道自己在做梦。”
门外的对话像遥远的梦话,断断续续地在给辛愿催眠。
正要彻底睡过去时,脑子里画面霎时间一闪。
桌面上半杯没喝完的洋酒,摇摇晃晃浮现在眼前。
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男人摸向茶几上的烟盒。
“辛工,合同这事呢我还是那句话,我这边没有决定权。说句实话,市面上所有工业相机的功能都差不多,你们公司的进口货比国产贵两倍还多,我们一整条生产线也是要考虑成本的。”
辛愿条件性反射地心脏一颤。
她痛苦地睁开眼,视线里依旧是惨白单调的天花板。
还好,她不是二十九岁的辛愿,她没有回去。
刚松了口气,耳边又传来真切的声音。
“折扣你回去跟领导谈一下,我们最多接受市场价五五折,如果可以,那咱们可以再商量,毕竟回扣的话,我们双方......”
“不要!”辛愿失控尖叫。
她想逃,可手脚都被束缚带绑得严严实实,她完全动不了。
“我不要回去!我不要!”
医生、奶奶还有辛大友听到她的嘶吼声全都冲了进来。
“小愿!你怎么了!”
辛愿动不了,头都抬不起来,可她依旧用尽全身力气奋力挣扎着,脖子被勒住得不回血,整张脸都涨成了青紫色。
她惊恐地瞪大瞳孔:“我不能回去!我努力了这么久!我这辈子一定能考上985 211!”
“不可以回去!我必须要改变我的人生!”
“我不要再打工!我一定会当上老板!已经开始变好了!我不要再回去!!!”
奶奶大哭着去摸辛愿的头:“快解开!都给她解开!你们不要再绑着她了!”
辛愿还在声嘶力竭地大喊:“我不能白白努力!我马上就可以高考了!这次绝对不一样!”
“快把她解开啊!!!”奶奶用力地去扯绑在病床上的束缚带,“疯了就疯了!我养她!你们快松开她!!”
辛大友手足无措地干瞪眼:“这,这这这怎么办啊!医生我闺女这是怎么了!”
医生见怪不怪地立刻转头吩咐急忙赶过来的护士。
两名护士迅速上前,一人固定住床位,一人手脚麻利地拆开镇定剂,抽药排气。
医生接过针管,冷漠地按住辛愿的腰,对准她的臀大肌迅速下阵推药。
冰凉的药液在肌肉里扩散,后腰瞬间一片冰凉。
辛愿的意识渐渐模糊,眼前又出现那杯没喝完的洋酒。
她想绝望呐喊,可嗓子眼里只出气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为什么呢?她不懂。
她很努力了,真的已经很努力了。
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
她真的已经竭尽全力了。
她又掉入了那片深不见底的死海中,她想喊,但声音太小。
她所有的委屈和不甘,像一个个气泡,摇摇晃晃升起,最后破裂在没有波澜的水面。
没有人听见,她自己也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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