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6是四人病房，所有人都已经起床了。
看见有人进来，只有一个年轻女孩抬头礼貌地朝她笑了笑。
辛愿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了。
病房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
辛愿坐在自己4床的床位上，悄悄打量着另外三个病友。
有点意外，她们看起来真的很正常。
挨着她的3床，就是刚刚跟她打招呼的女孩。
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年纪，留着齐脖一刀切侧分短发。
一双大眼睛毛茸茸的，又黑又亮。
鼻子精致小巧，嘴角天然地微微往上翘，看起来很有亲和力。
2床是一个自来卷女孩，盘着丸子头像鸡窝一样炸在头顶。
目测应该也才十几岁，安安静静趴在床头看书，十分认真。
1床住的是位四十来岁的中年阿姨，看着特别干净利索。
同样是病号服，她的衣领都要比别人工整。
自从辛愿进屋，阿姨就一直在收拾床铺。
被子叠得方方正正跟豆腐块似的，床单已经铺得很平整了，她还一遍一遍用手捋。
没有手机，也不能看书学习，辛愿在床上躺得心焦肺烂。
上班时忙得脚不沾地，一天都顾不上吃一顿饭。
穿回来上学后学到废寝忘食，她一直都处在连轴转的生活状态。
突然一下闲下来，浑身上下都难受得像有人拿鞭子抽她。
人至贱，则无敌。
她觉得自己真是贱皮子，连好好休息都无福消受。
实在受不了，她坐起身，主动和3床的短发女孩搭话。
“我叫辛愿，你叫什么？”
女孩脸上挂着标准的礼貌微笑：“我叫何豆豆~辛愿，很高兴认识你。你想跟我聊点什么话题呢？”
对方太礼貌，辛愿懵了几秒才问：“我们手机都被没收了，那怎么联系家里人呢？”
何豆豆笑着说道：“手机收走了也是有办法联系家里人的，不要着急。每周一周三周五的下午三点，午休结束之后，可以去护士站排队给家里打电话。你还记得家里人的手机号吗？记不住也没有关系，医院系统里存着家属的联系方式。要是愿意可以跟我说下，你现在最想跟家人说什么呢？”
辛愿：？
“你是豆包啊？”长得也像豆包似的。
何豆豆爽朗地笑了两声：“我不知道你说的豆包是谁，不过你要是想，那我就当一回豆包吧！”
辛愿：......
她这才发现这个女孩哪里不太对劲。
也是，没病的人也不会待在这种地方。
辛愿实在好奇：“你是因为什么病进来的？”
何豆豆的脸上终于有了其他表情，苦闷地耷拉下眉头，轻轻摇了摇头。
“我是被强制送进来的，其实我根本就没病，一切都是误会。”
在这种精神病院，说自己没病的就是病得最重的。
辛愿同情地点点头：“祝你早日出院。”
“她确实没病。”3床一直专心看书的小女孩突然抬头，目光扫了一眼何豆豆。
“豆豆姐人很好，她很正常，是她身边的人疯了。”
“蓝梦，谢谢你愿意替我说话，真的很感谢，你人也很好。”
自来卷的小女孩原来叫蓝梦，辛愿在心里默默记下。
除了何豆豆以外，3床的蓝梦和4床的阿姨并不爱说话。
准确的说，何豆豆也很安静。
不主动和她搭话，她不会多嘴一句。
如果辛愿主动开启了话题，何豆豆就会叽里咕噜说一堆。
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一上午，辛愿觉得自己确实是有病。
她总觉得，何豆豆像个人形豆包AI。
她要等医生来了之后问问，是不是自己有了妄想症。
十点吃完药，一直到中午十二点是自由活动时间。
院内并没有什么消遣，只有活动室墙上挂着一台电视。
看什么节目不可以自己调，只能看护士放的固定节目，以防病人之间抢遥控器打起来。
辛愿在病房里坐不住，出来闲逛。
待了一上午，她并没有看到有人犯病。
有些病友凑在一块儿打牌，有人抠手皮吃嘴皮，有人会像蓝梦一样静静地看书，大多数病人只是发呆。
就那样呆呆地坐着，眼神空洞地望着被防护栏封住的窗外，一坐就是一上午。
还有人就在十几米长的走廊上来回走，一圈又一圈，不知疲惫。
辛愿终于明白，以前看见精神病人每天都在走廊走来走去，不是他们病入膏肓，是真的太无聊了，实在没有其他事情做，只能走一走活动下筋骨。
现在的辛愿，也成为了他们其中的一员。
她跟在一个大姨身后，步伐一致地走了好几圈。
脑子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不就跟学校一模一样吗？
平时没有自由活动时间，四十几个人被控制在一个屋子里。
到了固定的休息时间，大家都涌到走廊里来回晃悠。
表现不好要挨骂，发现手机就要被没收。
大姨见辛愿一直跟着自己，热情地邀请她去自己的病房闲聊。
大姨聊天条理清晰，思维敏捷。
她说自己是大学老师，因为老公出车祸去世后接受不了打击，常年酗酒，导致身体抽搐进来的。
还伴有焦虑症，但是不太严重，估计很快就会出院。
两个人聊了些流于表面的话题，中午要开饭，临走时大姨还特意嘱咐辛愿：“午休时你和我坐在一起。”
辛愿不解：“为什么？”
大姨神秘地朝她挤了下眼睛：“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院里的饭菜实在是太难吃，都是低油低盐，尤其是白菜炖豆腐还会散发出一股猪食味。
辛愿本来不想吃，听何豆豆说不吃饭会打吊瓶，她才硬着头皮吃了半碗。
午饭过后是两个小时的午休时间，也是大家最期待的零食发放时间。
这时候，辛愿才知道大姨是何用意。
零食不是人人都有，只有家属探望送了物资的病人才有份。
没有家属送的，就只能站在一旁，远远看着别人吃。
大姨分到了好几个进口的高档水果，很热情地挑了个芒果分给辛愿。
“吃吧，如果哪天我儿子不来看我了，我也没得吃了，不过无所谓，我很快就会出院了。”
辛愿捧着一个硕大的澳芒，在纠结要不要切开分给其他人，但她没有刀。
大姨还以为她不好意思，从她手里拿走芒果帮她剥皮。
“我看你精神状态挺好的，估计你在这儿也待不了多久，早走早好，其实这里的每个人都很可怜，不是什么好地方。”
大姨抬了抬下巴，朝电视机前坐着的老奶奶示意了一下。
“那个老黎太太，在这里已经住了十年了。”
“十年？”辛愿惊讶地睁大眼睛。
“嗯，她最开始是因为有被盗窃妄想送进来的，后来在院里发展成老年痴呆。你看她现在正常吧，等晚上你就知道了，每天晚上十二点她都会跑去护士站问她女儿什么时候来看她。”
“你说她记性不好吧，她还能数着日子记得她女儿多久没来看她了，那日子记得才清楚呢。”
辛愿心里五味杂陈，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大姨把剥好的芒果递给她：“吃吧，澳芒最甜了。”
辛愿客气地接了过来，刚准备咬下去，走廊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叫喊声。
“快叫保安！他们来抢人了！”
“快快快！”
活动室里的人本来就闲得无聊，听到动静都像看大戏一样冲到门口看热闹。
辛愿举着芒果站起来，顺着活动室的窗户看到走廊上有两个高个子男生把何豆豆扛在肩上往前冲。
前面一个体型健硕的男生开路，后面一个高瘦的女生善后。
辛愿顿时来了兴趣，呦呵，还是有备而来。
健壮男生挡在最前面，大粗胳膊一挥抡倒了好几个医护人员。
“我们老师没病！她是被人迫害的！你们凭什么乱关人！”
何豆豆被两个男生扛在肩上，大头朝下，短发竖下去像一把拖把。
脸已经不过血涨成了猪肝色，依旧软软的和声细语劝阻：“我可太懂你们这种心情了，真的太不容易了。我知道你们是想要保护我的想法才做出这些举动，我能感受到你们的好意，但......”
“豆子老师！说人话！”
“好！我跟你把现实讲得特别直白，不绕弯子！你们快停下！别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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