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梦看见爸爸很开心，小跑着冲过去，亲昵地依偎在爸爸怀里。
蓝父轻轻摸着她的头发，父慈女孝，其乐融融。
辛愿更纳闷了：“谁说这父女不好的？这父女可太好了。”
朱小童呵呵一笑，没有多余的废话，抱着膀子等待看戏。
拥抱了一会儿，蓝梦仰着头小声说了几句什么。
蓝父听完，为难地摇了摇头，安抚地又拍了两下她的肩膀。
下一秒，蓝梦突然大变身，一把挣开父亲的怀抱。
疯了似的扑到墙上，脑袋对着冷冰冰的大白墙一下又一下狠狠撞上去。
哐，哐，哐。
辛愿离她没有几步远，吓得赶紧要跑过去拦着。
两个护工先她一步，动作娴熟地一个扳着她的脑袋，另一个从后面死死抱住她的腰拉开。
蓝梦已经不是文文静静的模样，五官狰狞着声嘶力竭大喊：“够了吗？我变成这样就是你想看到的是不是！你满意了吗？你开心了吗！”
蓝父红了眼眶忍住眼泪：“小梦，你都来院里这么久了，怎么还是这个疯样子？”
被护工死死按住的蓝梦拼命挣扎，眼泪疯狂往下掉，嘶吼着反问：“我哪样儿了？有病的不是我！是你和我妈！你们为什么总能在所有选择里精准挑出我最讨厌的那个！为什么！今天你必须带我走！不然我就去死！”
蓝父往后退到门口，红着眼摇头：“小梦，把你留在院里治疗是为了你好，爸爸不能带你回家。”
“为我好？”蓝梦冷笑，头顶的丸子头乱糟糟地散下挡出半张脸，看起来真的像个疯子。
“什么是好？好在哪里？你们口口声声说为我好，可我为什么现在一点也不好！”
蓝父张了张嘴，沉默着抹了把眼泪，头也不回地转身拉开大铁门。
蓝梦对着门外的父亲歇斯底里大喊：“你今天要是不带我走，以后就永远别认我这个女儿。”
父亲还是走了，主任拎着一串钥匙把门锁上。
三道铁门层层关严，把所有渴望自由的灵魂锁在了这个四处都是铁栏杆的黑白牢笼里。
蓝梦彻底疯了，不能撞墙就撕咬着自己的胳膊。
护工已经习以为常，连拖带拽地把人拖走了。
何豆豆脸色发白，担心地攥紧辛愿的袖子：“完了，蓝梦又要去做MECT了。”
辛愿皱眉转头问：“什么是MECT？”
“就是电击，电休克治疗。”
“会很疼吗？”
“还好，会打麻药。做这个主要是怕蓝梦情绪激动又要自残，做完这个人就没有那些极端的念头了，当然，别的念头也都没有。”
辛愿有些惊讶：“这么管用？”
“都被电成活死人了，能不管用吗？”朱小童嗤了声，“MECT副作用特别大，会暂时性失忆。她不仅不想自杀，也不想杀人了，咋形容呢，就相当于一个清醒的植物人。”
辛愿胸口堵得喘不来气，她憋着气看向被护工拉走的蓝梦，有一种冲动想把蓝梦抢回来。
“如果不是特别极端的情况下，MECT能不做还是不要做的。特别损伤大脑，对记忆力有很大的影响。七次一个疗程，如果连着做几个疗程，记忆力跟刚顺产出来的新生儿没什么区别。”
何豆豆悲伤地扁起嘴：“蓝梦已经做完一个疗程了，她刚来的时候其实挺爱说话的，现在越来越不爱说话。”
辛愿内心大受震撼：“她爸每周都来看她，应该是挺爱她的吧，怎么还闹这么厉害？”
“爱？”朱小童轻声一笑，“爱有时候是解药，也是毒药。”
何豆豆点头：“蓝梦她爸妈确实很爱她，但给她的都是蓝梦不想要的。不过她真的挺倔的，被电了那么多次，还能有这么强烈的情绪，真的太热爱了。”
“她热爱什么？”
“唱歌，她还会写歌呢。她唱歌可好听了，但我就听过一次，好久没听见她唱歌了。”
何豆豆补充：“做完MECT嗓子会哑，她现在也没心情唱了。”
辛愿更不理解了：“想唱歌就让她唱啊，多大点事啊，她爸妈为什么不同意啊？”
朱小童不屑地哼笑道：“说得简单，如果那么轻易同意，会把蓝梦逼到这里吗？”
“也是。”辛愿无力地叹了口气。
“有些家长，你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维去要求他们。比如她爸妈，比如我爸妈。好在我爸妈智商低，他们把我送到月球都不能奈我何。但蓝梦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何豆豆下巴朝三层大铁门扬了扬：“蓝梦爸妈都是省里大学的教授，都是高知。她妈可能是嫌她生病了丢人，从没来看过她，她爸倒是来得勤，每周都开车四五个小时来看她。”
辛愿沉默下来，她不知道该以什么立场去看待这件事。
人的感情是复杂的。
蓝梦这种家庭就是碗夹生饭，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看得出来，蓝梦是爱爸爸的，同时也带着恨。
就是这种爱得不纯粹，恨也不彻底的感情才最折磨人。
让小孩在怨恨与愧疚之间徘徊，在痛苦的泥潭里越陷越深。
朱小童跟着辛愿她们回到了病房。
一进屋就掏出了夹在屁股缝里的灵感本：“今天我又要添一笔了，这是蓝梦第八次做电击。”
辛愿好奇地凑过去看：“之前写的什么？”
朱小童大方分享，翻到中间属于蓝梦的那一页。
“她妈说冰淇淋不能吃，因为吃凉的对脾胃不好，她上初中才第一次吃冰淇淋，还是同学分给她的，炸裂不？”
“糖和蛋糕那就更不用想了，因为对牙齿不好。膨化食品不可以吃，因为是垃圾食品。电视不能看，对眼睛不好。课外书不能看，影响学习。”
“啊，还有这个。她从小就有绝对音感，随便按音或者拨弦都能准确说出音名，但家里人不让她学音乐。因为她妈是大学应用物理学的教授，她爸是数学系教授，两个大学霸却生出个学渣。可她爸妈不放弃啊，小学就逼着她学奥数啥的，虽然她不是那块儿料。”
“哦还有这件事，她妈觉得她学习不好是因为大脑还没被开发，就自制了什么营养补剂，每天早上都逼她一碗黑色的烂糊糊，她喝了整整五年。喝完她就会生理性反胃去吐，吐了她妈就要重新给她冲一碗，盯着她喝完。”
“她从小就不爱吃蓝莓，即使她说了无数遍很讨厌蓝莓，她妈依旧会不经她同意，洗好了逼着她一颗一颗咽下去。”
朱小童指着旁边的标注：“你看，蓝梦自己说的，她觉得她连独立味觉都不能拥有，她像一只被关在狗厂的狗，主人喂什么她就要吃什么，连一颗小小的蓝莓都可以随意践踏她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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