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景山话音落下，客厅里陡然一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商寒夜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开。
他侧过头，与陆朝言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陆朝言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再抬眼时，眸子里已是一片澄澈的平静，甚至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
商寒夜声音沉稳，不疾不徐地开口，腰背挺得笔直，是标准的军人坐姿，“姥爷，那批枪械的来历，当年庞军长和我提交的报告里，已经写得很清楚。”
“是在老牛山深处一个隐蔽的山洞里发现的，保存得意外完好，至于怎么从北边到了南边……”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迎上吴景山探究的视线：“这涉及到当时一些个人原因，我暂且无可奉告。”
媳妇肯定是要说的，这件事情由不得他来开口，所以他只能这样解释。
他这番话，说了等于没说。
吴景山眯起了眼睛，锐利的目光在商寒夜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他当然知道这小子是故意的，就是故意不告诉他。
但商寒夜的神情太过坦然镇定，人家大大方方的拒绝回答，他又不好意思继续问下去。
半晌，他的目光缓缓移开，落在了外孙女身上。
他叹了口气，语气复杂：“那言言，你告诉姥爷，你那医院里的特效药，还有这辆……看着就不寻常的车，又是怎么回事？别跟我说你也无可奉告。”
他下巴朝窗外那辆漆黑锃亮线条流畅的越野车扬了扬，眼神灼灼。
压力给到了陆朝言这边。
陆朝言面上倒是没有抗拒回答的表情，很平静。
穆萧依旧安静，但身体微微前倾，显示着关注，李明阳站在门边，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雕塑。
陆朝言端起面前的青花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并不存在的浮沫。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一瞬的表情。
她放下杯子，掀起眼皮看向老头，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疏离和赌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通透的平静。
有些事情始终是瞒不住的，既然她要跟那姓曲的对着干，跟那位首长对着干，那她肯定是不能瞒着姥爷的。
家里人，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这老头她本就没打算瞒着，当然她也想好了该怎么说。
她声音清亮，语速平缓：“姥爷有些事，说起来可能您会觉得难以置信，甚至有些荒诞，但这个世界很大，我们已知的，或许只是很小一部分。”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我做过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在梦里，我去过一个……很远的地方，那里的时间和知识，走在了我们前面很多很多年，我看到了不一样的治病救人方法，看到了更先进的技术，也看到了人们如何把想象一点点变成现实。”
她没有直接说穿越，也没有提空间，用梦和远方来代替。
但话里每一个词，都精准地戳中了吴景山这种经历过烽火见证过科技飞跃又身处高层隐约知晓国家在探索某些前沿领域的老革命者的心弦。
见老头面色凝重，穆萧也严肃认真的听着。
她便又继续说道：
“梦里学的东西，醒来后有些竟然还记得很清楚。”
“那些药方，那些对机械结构的理解，就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我觉得，这大概不是毫无理由的，也许，是有什么存在，希望这些知识能帮到该帮的人，用在正道上。”
陆朝言语气淡然，仿佛在叙述一件平常的事情。
“所以，我试着把它们做出来用在医院里，用在需要的地方，至于那辆车，也是梦里得到的，这应该就是未来我们科技进步的产物，性能比那些进口车还好，我想留下，姥爷你帮我弄个牌照呗，牛逼哄哄的那种。”
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谄媚的给老头倒了杯水。
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吴景山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陆朝言。
他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眼神里翻涌着震惊和难以置信。
老领导的话又再一次在他的脑海中盘旋，天外来客，看来，就是这外孙女无疑了。
虽然她说的隐晦，但不难听出，车就是从她原本的世界拿来的。
药也是，她是来拯救百姓于水火的……
外孙女不是什么鬼怪，也不是什么特务手段，而是……来自未来的知识和馈赠？
或者说，是一种他们尚且无法理解的际遇？
穆萧的呼吸微微凝滞，他看向陆朝言的眼神充满了震撼与探究，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原来那些与众不同的奇思妙想和手段，根源在此。
商寒夜握住了陆朝言放在膝上的手，温暖干燥的掌心传递着无言的支持。
他看向吴景山，补充道：“姥爷，朝言一心只想用她掌握的东西治病救人，做点实事，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王老首长那边，恐怕也是得知了朝言的特殊，甚至起了贪念，这件事，得妥善处理。”
吴景山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着积压多年的沉重与感慨。
他站起身背着手，踱步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阳光下那辆黑色的汽车，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
然后，他转过身，脸上恢复了往常的果决与刚毅，只是眼神深处，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凝重和一丝隐约的骄傲。
“车牌的事情交给我，言言你想干什么姥爷都支持你。”他沉声说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们记住，今天在这里说的话，出得你口，入得我耳，再不要让第六个人知道了。”
他看向一直沉默的年轻军官。
穆萧立刻起身，肃然立正：“首长，我以军人的荣誉和党性保证，今天听到的一切，绝不外泄。”
“小李。”吴景山又看向门边的李明阳。
李明阳啪地一个立正，声音铿锵有力，眼底还未收起的震惊：“首长放心，我什么也没听见。”
吴景山点点头，走回沙发坐下，揉了揉眉心，显出一丝疲惫，但很快又打起精神：“王德茂那边，我来处理，他既然手伸得太长，心思不正，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
他精明锐利的眼睛看着商寒夜：“寒夜，你多护着她点，言言就交给你了。”
“是，姥爷。”商寒夜郑重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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