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燃烧了一夜。
到清晨,火势才被压制下去。
泰晤士河两岸覆着一层厚厚的黑灰,像下过一场肮脏的雪。
消防队的马车还在废墟边缘跑动,水泵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疲惫而漫长。
威斯敏斯特宫已经没了。
准确地说,它还在以大本钟倒塌的残骸、以炸碎的哥特式拱券、以半截焦黑的外墙的形式存在。
泰晤士河的河水从炸裂的河堤灌进地下几层,把那些曾经用来审判国王和宣战的黑檀木座椅泡成了浆。
一整夜,伦敦没有人能睡着。
天亮的时候,人们围在封锁线外面,沉默地看着那片废墟。
昨晚那种世界末日般的尖叫已经全部沉下去,化成了喉咙里的灰。
一个穿着雨衣的老人站在人群前面,怀里抱着一束被雨水浸烂的紫罗兰。
只是把花放在湿漉漉的地上,转身走了。
白厅地下的战时内阁会议室里,空气混浊得像一锅烂汤。
煤炉烧得通红,但没有人觉得暖和。
十几个人围着长桌坐着,有几个衣服上还沾着泥,是从废墟现场被叫回来的。
桌上散落着电报、图表和几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墙上的帝国地图还挂着,用彩色图钉标着马来亚、缅甸、印度、苏伊士。
那些图钉还是张伯伦时代的颜色。
如今,整面墙都显得可笑了。
“我们现在完全无法评估对方的武器库存。”
开口的是帝国总参谋长艾恩赛德,声音嘶哑。
他这个人一贯以狂妄著称,此刻却连坐都坐不直。
“昨晚击中议会大厦的,是一种自东方发射、进入大气层外、再垂直落下的武器。”
“速度超过声音的二十倍,没有抛物线,没有炮口焰,甚至没有任何现有光学设备能完整捕捉到它。”
他顿了一下,像在下结论时还需要最后确认一遍。
“各位,这不是任何一种我们可以模仿、拦截或者反击的东西。”
“这是科学的终点。”
丘吉尔坐在主位上。
他的脸上全是烟尘,额头的汗还没来得及擦,整个人像一块刚刚从瓦砾堆里掘出来的雕塑。
“你还没说最重要的一点,佩勒姆。”
艾恩赛德的教名被叫出来,他愣了一下。
“说吧。”
丘吉尔抬起沉重的眼皮,
“他们能在任何时间,任何天气,打到我们任何一个目标。”
“这个事实,不必再花时间证明。”
“是。”
“他们打威斯敏斯特,是为了警告。”
“所以我还没死,唐宁街也没塌。”
丘吉尔忽然笑了一下,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难听。
“你们不觉得,这比直接杀了我们更像羞辱吗?”
没有人敢接话。
丘吉尔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边缘慢慢碾碎。
“我们死,不是问题,问题是接下来,是什么。”
“他们不止一枚。”
“他们能打常规弹头,谁又能保证不能打装填炸药的、毒气的、甚至是报纸上物理学家预言过的那种……”
“一颗炸弹毁掉一座城市的东西?”
满屋寂静。
这种寂静,是人类第一次面对握有绝对力量的对手时特有的寂静。
不是战前的屏息。
是发现了己方所有筹码都被清空的、空荡荡的死寂。
与会的财政大臣第一个撑不住了。
他摘下礼帽,放在桌上,两只手按着太阳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那就把他们要的都给了吧。”
“马来亚,给。”
“印度呢?他们要求印度解除一切武装,建立非军事区,还要为罗店供应战争资源,给不给?”
殖民大臣斯坦利几乎是跳起来说话的。
“印度是帝国皇冠上的明珠!把印度交出去,我们还剩什么?”
“剩非洲的沙漠?剩加拿大的苔原?大英帝国就会沦为地图上的一个孤岛!”
艾恩赛德冷笑了一声:
“我们现在就是一个孤岛。”
斯坦利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只不过,昨晚以前,我们还在自欺欺人罢了。”
丘吉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先生们。”
他缓缓开口,声音异常平静。
“我们正在面对一个不可战胜的敌人。但这并不意味着帝国就该安安静静地躺在棺材里等死。”
“我们还有印度的人力、非洲的资源、加拿大和澳洲的纵深、以及海洋对我们的保护——虽然那层保护已经非常可笑。”
“在找到办法之前,我们得先撑住。”
“但现在,我不得不非常诚实地告诉诸位,以今日之形势,我们撑不住第二次威斯敏斯特。”
所有人都低着头,像一群在风暴中终于认命了的船员。
就在这时候,门被轻轻敲响。
“长官,漂亮国特使帕克中校求见,他说是私人身份。”
丘吉尔冷笑了一声。
“帕克?白宫那个卖保险的家伙?”
他站起身,拍了拍西装上的灰。
“让他进来,我倒要看看,他是来吊唁的,还是来看笑话的。”
帕克走进地下室时,神色像得如同上一次初见那般平静。
没有得意,也没有同情。
你很难在他的脸上读到情绪,反而像一个已经看过剧本结尾的人。
他冲丘吉尔微微欠身。
“首相先生,听闻昨晚的事,总统先生非常震惊。”
“震惊。”
丘吉尔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放声笑起来。那笑声在狭小的地下室里撞得嗡嗡作响。
“你们这些漂亮国人,从来不会说“抱歉”,只会说“震惊”。”
“然后呢?震惊完了,是不是要发一笔国难财?”
帕克没有接话。
他静静地等丘吉尔笑完,才慢慢说:
“总统的原话是:‘温斯顿有麻烦了。但我们也有。不能让他一个人拖着整个英语世界沉下去。’”
丘吉尔的目光在帕克脸上停留了一下。
他坐回去,点燃了雪茄。
“坐吧,中校。在我听过你的好消息之前,先告诉我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帕克坐了下来。
地下室的门重新合上,把他们与外面那些焦头烂额的英国内阁大臣们隔开。
“总统先生认为,既然你们已经确认了罗店的军事技术压倒性优势,那就不该继续用帝国旧时代的逻辑和他们拉扯。”
“他们提了什么条件?”
帕克问。
丘吉尔喷出一口烟:
“马来亚归他们,整个英属印度非军事化。”
“沿海港口、机场、铁路交由他们监管。殖民地军队撤到半岛腹地,等等等等。”
帕克点点头:
“那就再进一步。”
“把缅甸和锡兰也给他们,印度的主权也交出去,由罗店驻守关键节点。”
“同时允许漂亮国民间资本进入战后重建体系,向双方的战争经济都提供信贷支持。”
丘吉尔的雪茄停在了半空。
他抬起头,盯着帕克,像要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们……要我把印度也交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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