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哥在吗?”
就在王守陶不知该如何安抚妻子之时,韩金楼提着篮子出现在了院门口,探头进去问了一声。
听到有客人到来,陈氏连忙背过身去,抹了抹眼角的泪水,免得被外人看了笑话。
王守陶则稳了稳心神,迎上前去,只是见韩金楼有些眼生,忍不住奇怪问道:
“这位兄弟是?”
韩金楼则满脸热切,一上来就跟王守陶称兄道弟,满脸堆笑道:
“王大哥,你连我都不认得了,我是韩老五呀。”
王守陶看着眼前这个自来熟的韩老五,始终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结识过此人,但出于礼貌,还是点了点头,嘴上应和道:
“原来是韩兄弟,好久不见。”
此时陈氏已经平复了心情,她也见韩金楼眼生,本以为又是哪个狐朋狗友来打秋风。
因为王守陶老实,以前经常有些人打着来看望他的名义跑来家里蹭吃蹭喝,让他们本就拮据的生活更加入不敷出,也让她这个做妻子的不胜其烦。
不过随后她注意到韩金楼提着的篮子,一看对方不是空手来的,也不管自己认不认得他,连忙迎了上去,顺手从韩金楼手中接过篮子,满脸热情招呼道:
“这位兄弟,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
只是一接过篮子,她就觉得手上一沉,差点没拿住,心中不由惊叹篮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竟然这么有分量。
眼看妻子已经从对方手中拿走篮子,王守陶也不好再让人家在院门外面站着,只能先将人请进屋内。
进屋之后,他本想泡壶茶招待对方,一打开茶罐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连一粒茶叶渣子都没有,一张脸不由窘迫到了极点。
韩金楼看在眼里,连忙摆了摆手道:
“王大哥不必客气,我不渴。”
王守陶面上的窘迫这才稍稍缓解一些,随后随意跟韩金楼话起了家常。
只是他越聊越觉得奇怪。
因为眼前这个韩老五对自己的事似乎很是了解,但自己就是始终想不起他到底是何人。
就在他打算细问韩金楼的来历之时,他的妻子陈氏却突然站在里屋门口叫他:
“相公,你来一下。”
见妻子叫自己,王守陶只得无奈跟韩金楼说了一声“失陪”,便转身去了里屋。
韩金楼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了一抹意味深长。
当王守陶走进里屋时,看到儿子王长义正抓着一块糕点狼吞虎咽,吃得满嘴都是碎屑。
看儿子吃得开心,王守陶心中不由有些发酸。
因为家中拮据,儿子一年都吃不上几次糕点,都是他这个做父亲的无能呀。
他随后拿起一张包裹糕点的油纸,发现油纸上面竟然有百香居的印记,心中不由一怔。
因为这个糕点可不便宜,哪怕是他们铸钱院的几个管事都不一定舍得买。
可现在这个自己怎么都想不起的韩老五竟然带这么贵重的糕点来看他们,到底有什么目的呀。
他的妻子陈氏见他对着油纸发呆,忍不住用力拍了一下的后背,低声埋怨道:
“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几块糕点就把你给吓住了,真正的好东西在点心下面呢!”
说罢,她掀开篮子上的油布,示意王守陶看看篮子底下有什么。
王守陶低头一看,整个人瞬间傻眼了。
因为篮子最下面装的并不是什么糕点,而是一锭锭白花花的官银,
雪白的银光,在昏暗的小屋之中显得格外刺眼夺目。
“这……这……这有多少银子呀?”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从最初的震惊中稍稍缓过神来,用不可置信的语气问妻子陈氏。
陈氏看了一眼外屋,刻意压低声音道:
“我一个个个数过了,不多不少,刚好五百两。”
“五……五百两!”
王守陶一时之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陈氏语气则是难掩欢喜和激动,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
“相公,我们这是遇上贵人了,我们一家终于不用再过苦日子了!”
听到“贵人”两个字,王守陶像是明白了什么,浑身一颤,面色也瞬间变得惨白,低声对陈氏道:
“娘子,这个银子我们不能要。”
一听这话,陈氏面色顷刻拉了下来:
“凭什么,凭什么不能要?”
王守陶深吸一口气,耐住性子跟她解释道:
“娘子,我敢发誓,我真的不认识他,可他现在不仅跑来跟我称兄道弟,还平白无故送给我们几百两银子,一定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要是我们收下了他的银子,搞不好我们一家三口都会把性命给搭上。”
可现在陈氏满眼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哪里听得进他的解释,撇了撇嘴道:
“我看是你想太多了,事情哪有你想得这么严重。
你只是铸钱院一个小小的工匠,没权没势的,人家犯得着在你身上打主意?”
王守陶急了,伸手就要拿起篮子,苦苦哀求道:
“娘子,你就听为夫一声劝吧,这些银子万万拿不得,真的会没命的。”
可陈氏却发了疯一般用身体护住篮子,红着双眼流着泪瞪着他,几乎是在嘶吼道:
“你要是敢将这些银子退回去,我就跟你和离。”
王守陶的手僵在了半空。
因为妻子虽然经常数落他没用,后悔说之前没有嫁给隔壁的张屠户,但还是第一次说出要跟他和离的话。
可陈氏却是越说越激动:
“我跟你过苦日子我认了,可你有想过我们的儿子吗?
你现在每个月就这点月俸,一家人吃饭都成问题,将来拿什么给儿子下聘礼娶媳妇。
现在好不容易有贵人送几百两银子上门,你都不敢要。
你是想让儿子以后打一辈子光棍不成?你是想让你们老王家绝后吗?”
听妻子提到儿子,王守陶的眼睛渐渐红了。
此时他们五岁的儿子王长义见爹娘在争吵,娘亲还哭了,吓得慌忙放下手中的糕点,抱着陈氏哭道:
“娘,你不要哭了,义儿不吃了,都留给爹爹和娘亲吃。”
见儿子如此懂事,王守陶一颗心彻底动摇了。
他拿起桌面上的糕点,放在儿子手中,摸了摸他的脑袋,语气充满为人父的慈爱:
“义儿,如果你喜欢吃的话,以后叫娘天天买给你吃。”
说完,他重新抬头看向妻子,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决绝:
“娘子,既然这样,这些银子我们就收下吧。”
说到这里,他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补充了一句:
“如果我真有什么不测,你一个人一定要照顾好义儿。”
说罢,便头也不回转身离去。
陈氏看着王守陶离去的背影,忍不住抱着儿子再次流泪。
王守陶知道自己家的屋墙隔音有多差,刚才里屋的动静韩金楼在外面一定听得一清二楚。
既然如此,他也懒得拐弯抹角,一出来就直言不讳问韩金楼道:
“韩兄弟,明人不说暗话,你既然送来这么多银两,一定是有什么事要我去做。
说吧,到底是什么事!”
既然王守陶自己把话说开,韩金楼也就直接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既然王大哥这么问了,那我也说实话吧。
我其实叫韩金楼,是河朔节度使萧节帅的人。
今日来找你,是希望你能帮我们节帅从铸钱院翻制出一套母范。
那五百两银子只是定金,事成之后会再给你五百两银子。
一千两银子,足够你们一家三口一辈子衣食无忧了。”
王守陶听完一时惊得久久说不出话,也总算明白为什么对方会带着五百两银子上门找他了。
原来竟然是盯上了铸钱院的钱范。
他当然知道萧北承一个节度使为什么费尽心思去搞来铸钱的母范,无非是想在河北自己铸钱。
相比之下,韩金楼给自己的一千两银子反倒真算得上是九牛一毛了。
就在他没想好是否要答应之时,他的妻子陈氏已经拎着篮子从里屋冲出来,一把将篮子塞到韩金楼手中,颤抖着声音道:
“这些银子我们不要了,吃掉的点心也可以赔钱给你。
私自翻制钱范可是要满门抄斩的,你不要害我相公。
你走,你走!”
说罢,一个劲儿要将韩金楼往外面推。
“等等——”
就在陈氏拼了命要将韩金楼赶走之时,一直没有说话的王守陶却开口了,只是说出的话让韩金楼和陈氏都愣住了:
“我可以帮你们节帅翻制母范,但我有一个条件。”
韩金楼看着王守陶,沉声问道:
“你说。”
王守陶看了一眼里屋的方向,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斩钉截铁:
“我要你将我的儿子送去河北,让他去最好的书院念书,将来可以出仕为官,不用再跟我一样一辈子只能做个铸范匠。”
韩金楼深深看了一他一眼,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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