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王守陶已经答应帮韩金楼翻制一个母范，但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有任何动作，依旧每日照常去铸钱院上工。
他在等一个机会，等待一个可以接触到祖范的机会。
虽说他完全可以用一个母范翻制出另一个母范，但铸钱院现存的母范已经使用很长一段时间了，经过长年累月的反复使用，都有不同程度的磨损和变形，导致翻制出来的母范跟最初的祖范有细微的差别。
虽说差别不会太大，可一旦河朔那边的工匠再用这个母范翻制出更多的母范，跟祖范的差别只会越来越大。
既然已经答应帮河朔做事，就要帮他们做到最好。
很快，他一直等待的机会就到了。
有一批母范经过多次反复使用，已经磨损和变形得很厉害了，铸钱院需要翻制出一批新的母范来代替。
作为整个铸钱院手艺最好的铸范匠，这个任务自然而然落到了王守陶的头上。
可是当铸钱院的院监周秉直将亲自捧着装有祖范的木匣交到他手中时，王守陶的面色还是忍不住有些苍白，两只手也微微在颤抖。
因为他知道，自己走出这一步便再也无法回头了。
只要任何一步出了纰漏，他和他的妻儿都将万劫不复。
但他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
倒是周秉直看他神色有些不对劲，忍不住有些奇怪问道：
“王守陶，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看着脸色有些不对劲。”
王守陶心头一紧，强压下心底的慌乱，强装镇定道：
“回周院监的话，是小的昨晚没有睡好，所以身子有些困乏，不打紧的。”
“原来如此。”
周秉也没有多想，只是点了点头道：
“那你今天忙完回家之后就早点歇着吧。”
王守陶暗暗松了一口气，但嘴上还是恭敬道：
“多谢周院监体恤。”
之后，他稳了稳心神，开始在周秉直等人的注视下取出祖范，熟练用陶泥覆了上去，按压、拓印、修边，一气呵成，看得身为铸钱院监周秉直连连点头。
很快，他就做好一批陶泥阴模，被人推入窑炉中煅烧。
时辰一到，炉火熄灭，又有人将烘干成型的阴模取了出来，由他一个一个地查看，挑出最好的十几个拿去浇注铜汁制成母范。
本来到这里一切都很顺利。
但在检查到其中一个之时，他不知怎么地，突然手一滑，手中的陶模重重摔落在地，当场摔成十几块大小不一的陶片。
巨大的动静引来了管事孙统，他低头看着满地陶片，当即厉声斥责王守陶道：
“王守陶，你干什么吃的，这时候毛手毛脚的，要是耽误了事你负得起责吗？”
王守陶双膝一弯，当场跪倒在地，深深低着头不敢辩解半句，显然是被吓坏了。
倒是身为铸钱院监的周秉看不下去了，抬手制止管事道：
“罢了罢了，只是摔坏一个而已，剩下的又不是不能用了。”
见周秉直给王守陶说情，孙统不敢再骂，只得咬牙切齿对王守陶道：
“今天看在周院监的面子上就不罚你了，你自己将地面收拾干净吧。”
“是是是！”
王守陶连连连点头称是，随后拿来扫把，将地上的陶片扫到了废料堆，跟其他废料混在了一起。
……
入夜，铸钱院停工之后，两名杂役推着满满一大车废料从铸钱院后门出来，倒在了附近一处荒地上。
只是他们倒完废料前脚刚走，一个黑影后脚就鬼鬼祟祟出现了。
他猫着腰蹲在废料堆前面，一块碎陶片一块碎陶片的翻找。
经过长达半个时辰的徒手翻找，他最终找到了十六片背后有特殊暗记的陶片，小心放入一个布包之中，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离开了。
……
次日一早，王守陶带着妻子王氏和儿子王长义出了城，跟邻居说今天是自己祖父的祭日，他们一家出城祭拜去了。
可他们一家出了长安城之后，却故意绕开官道，在乡间小路上一阵七拐八拐，最终走到了一间破庙。
而韩金楼已经带着昨晚拾捡回来的陶片和他需要的几样材料在此等候多时了。
在韩金楼等人的注视下，王守陶用鱼胶跟澄泥粉混合，将这十六份陶片拼接粘合好，最终得到了一套完整的阴模。
若是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拼接缝隙的存在，由此可见王守陶的手艺之高。
复原好阴模之后，王守陶又将提前备好的铜、锡、铅按一定比例混合熔成汁水，从阴模上预先留好的小孔倒了进去，直至倒满阴模的整个腔室。
待铜水完全冷却凝固之后，王守陶敲碎外层的陶土，得到了一个崭新的铜制母范。
随后，他用取出自己带来的特制工具，对母范进行最后的精细打磨和修整，最终得到了一个完美的母范。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将母范递给韩金楼，沉声道：
“母范翻制好了，你看一下。”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分明在颤抖。
因为他知道母范一交出去，他便没有了任何利用价值，韩金楼完全可以杀了他们一家灭口。
可以说，如今他们一家三口的性命，全都系于韩金楼一念之间。
好在韩金楼仔细检查过母范之后，只是忍不住惊叹了一句：
“王大哥果然好手艺。”
随后，他收好母范，看着王守陶道：
“王大哥，事不宜迟，为了避免夜长梦多，我今日就安排人将母范送去魏州，令郎也一并送过去。”
听到韩金楼信守承诺要将自己儿子送去魏州，王守陶和陈氏总算是长长松了一口气。
他们夫妻二人叮嘱了年幼的儿子几句，便不顾他的哭泣，让韩金楼将他带走了。
虽然听着儿子撕心裂肺的哭声他们也很揪心，可为了儿子的将来，他们却不得不硬起心肠。
入夜之后，夫妻二人蓬头垢面回到长安城，逢人便说他们的儿子失足落水了，他们夫妻二人顺着水流找了一天，连尸首都没找到。
旁人听了，无不为他们的遭遇感到一阵唏嘘。
【PS：跟看懵的小伙伴解释一下唐代铸钱的流程。
首先，由铸钱院的雕模匠用铜料雕刻出一个钱范，称为祖范，整个天下只有一个。
之后，再用这个祖范通过陶模翻制出一批钱范，称为母范。
到了铸钱的时候，用母范在泥模上压出正反面图样，合模浇注铜汁，冷却脱模打磨精修之后就得到铜钱了。
再来个没用的冷知识，铜钱之所以外圆内方跟天圆地方没关系，只是因为圆形是最好打磨的，而中间的方孔是为了固定住不让它打磨的时候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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