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
苏平坐在板房里看赵静整理的账目,隔着板房的薄墙,都能听见外面此起彼伏的电话声。
“哥,真的,一百一天,苏总亲口说的,后天就涨。”
“你别问了,你就说来不来吧?”
“嫂子也能来,女的也要,扛得动锹就行。”
苏平翻了一页账单。
他没有去管外面的喧闹。
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
县城,南关街。
一家烧烤摊子后面的小院里,三个光膀子的男人正在喝啤酒。
桌上摆着几串羊肉串和半盘花生米。
领头那个叫刘大勇,三十五岁,以前在矿上开铲车,矿关了以后就在县城各个工地上打零工。
他正往嘴里塞花生米,裤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大勇哥,你现在有活没?”
电话那头是他表弟,沙窝村的。
“有个屁。”
刘大勇把啤酒瓶子往桌上一顿。
“老孙那工地上个月的钱还欠着我呢,一千二,到现在没给。”
“哥,你别跟那些人耗了。”
“乌拉村这边平沙绿化,后天工钱涨到一百。”
“一天一百?日结?”
刘大勇手里的花生米掉了两颗。
“你他妈逗我呢?乌拉村那破地方?”
“我骗你干啥,今天苏老板当着五百多号人的面说的,后天开始,一百一天,干完活当场发。”
刘大勇把电话按了免提。
旁边两个兄弟全凑了过来。
“一百?”
“种树?”
“就刨坑栽苗浇水?”
“对,没技术要求,有把子力气就行。”
三个男人互相看了一眼。
刘大勇心里那本账翻得飞快。
在县城打零工,运气好碰上活,一天八十。
运气不好,在路边蹲三天接不到一个活。
就算接到了,包工头还得压你半个月的钱。
老孙欠他那一千二,他都不知道猴年马月能要回来。
一百块,日结。
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撞来撞去。
一个月干满,就是三千。
比他老婆在超市上班还多五百。
两口子加一起,一个月能有五千五。
在平沙县城,五千五够活得很滋润了。
“远不远?”旁边老三问了一句。
“四十多公里,骑摩托一个小时。”
刘大勇把剩下的啤酒一口闷了。
“去”
“明天就去。”
“不是后天才涨吗?”
“后天才涨,明天去占位置,万一去晚了人满了呢?”
三个男人碰了一下瓶子,啤酒沫溅在桌面上。
……
镇上,一间出租屋里。
周小军刚下班回来。
他在镇东的塑料厂踩注塑机,一个月两千八,包一顿午饭,住的自己租。
扣掉房租水电,到手勉强两千出头。
他媳妇在家带孩子,没有收入。
老大上小学二年级,学费加辅导班一学期三千多。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周小军脱掉沾满塑料碎屑的工服,正准备下面条。
手机群里突然炸了。
“乌拉村平沙绿化,日薪一百,后天开始!”
下面跟了一串语音。
他点开听了两条。
全是在说这事。
有人发了苏平在工地上讲话的视频片段。
画质很糊,但声音听得清楚。
“两天后,平沙绿化普通种植工,日结工资涨到一百。”
周小军把手机放下。
面条在锅里煮糊了他都没注意。
一天一百。
一个月三千。
比他在塑料厂多七百。
关键是不用闻那个呛死人的塑料味,不用被车间主任骂,不用加班到晚上九点。
种树而已。
他从小在农村长大,铁锹比注塑机熟多了。
“媳妇。”
他扭头喊了一声。
“啥?”
“我想辞了厂里的活。”
他媳妇从里屋探出头,脸色一变。
“你疯了?好不容易找个稳定的。”
周小军把手机递过去。
“你看这个。”
他媳妇接过手机,看了两分钟。
抬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
“这靠谱吗?”
“几百号人都在那干,县里领导都去过,能有假?”
他媳妇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去看,别先辞。”
“请两天假先去看看。”
周小军点头。
“行,明天我跟车间主任请假。”
他重新下了一锅面条。
这次没糊。
……
消息传播的速度远超苏平的预期。
第二天上午,苏平站在板房门口。
陈锋小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苏总,今天来登记的新面孔有四十七个。”
“都说是听亲戚朋友说的,来问后天的事。”
苏平接过本子扫了一眼。
来源分布得很散。
县城十二个,镇上九个,李家湾六个,王家铺子八个,更远的地方还有十几个。
苏平把本子还给陈锋。
“登记造册,明天统一安排。”
陈锋点头跑了。
苏平站在原地,脑子里的模型又转了一圈。
四十七个。
这还只是第一天,消息还没完全扩散开。
明天涨薪正式落地,消息经过一个完整的发酵周期后,第三天第四天才是真正的高峰。
他保守估计,一周之内,平沙绿化的日均在场人数会突破八百。
半个月后,可能逼近一千二。
一千二百人,每天种一百棵。
日均种植十二万株。
扣掉损耗,每天净增十万棵以上。
从现在的二十一万存活基数算起。
十天后突破一百万。
一百万棵。
植物加速生长的里程碑。
苏平嘴角的弧度很小,但赵静从板房里出来的时候,还是注意到了。
老板在笑。
这可不常见。
赵静刚缩回板房里。
梁思涵的车就从村口方向拐了过来。
她今天来得比平时早。
苏平注意到她走路的步子比往常快了两拍,脸上带着一种很微妙的表情。
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别扭。
“苏平。”
梁思涵走到他面前说道:“你的荣誉下来了。”
苏平:“什么荣誉?”
“省林业厅和团省委联合颁发的,'青年治沙先锋'。”
梁思涵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
“赵县长今天早上在办公室接到的通知,让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到时候有一个正规的牌匾要给你。”
“还有,下周省台要来现场采访拍摄。”
“让你准备一下,到时候省台记者会提前一天过来踩点。”
梁思涵把手里的通知文件递过来。
苏平接过去,扫了两眼。
红头文件,盖着省林业厅和团省委的双章。
他把文件,随手放在桌上。
点了点头。
“知道了。”
梁思涵站在原地,盯着苏平的反应。
她预想过苏平会高兴,甚至会激动。
毕竟这种省级荣誉对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来说,分量重得吓人。
多少人在体制内熬了一辈子,连市级表彰都摸不到边。
结果苏平全部的反应就是一个“知道了”。
“你就没点别的想法?”
梁思涵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苏平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当然有想法。
省林业厅主动给他发奖。
团省委联合署名。
省台要来现场拍摄采访。
这三件事串在一起,只说明一个问题。
上面需要他。
需要他当一个样板。
一个社会资本参与治沙的成功典型。
一个可以写进汇报材料的正面案例。
今年西北沙尘暴频次暴增,中央连续点名。
省里压力大得要命。
偏偏手里没有一个拿得出手的项目。
他自带资金,不要补贴,还真刀真枪地在种树。
五百多人的工地,十几万棵活树,每天都在扩张。
所以这块牌匾,与其说是奖励他苏平,不如说是省里给自己找了一张布。
他们需要苏平站在镜头前,证明“治沙工作卓有成效”。
需要苏平配合演这场戏。
既然是配合,那就不是单向的。
他配合了省里的宣传需求,省里就该加快推进他的土地审批。
五十万亩的经营权,先期十万亩的试点。
按照官僚系统的效率,这份文件可能还要在各个部门之间转悠。
苏平等不了。
他的系统每天都在产出收益,他的工人每天都在增加,他的树每天都在下地。
但没有正式的土地经营权确认书,他种的每一棵树在法律上都是“无主资产”。
万一哪天上面换了人,一纸公文就能把他辛苦苦建起来的东西全部收走。
这种悬在头顶上的刀,他一天都不想多等。
省台采访,是一个绝佳的催化剂。
苏平明白这些,抬起头看着梁思涵。
“采访我可以配合。”
“但我有个条件。”
梁思涵愣了一下。
“什么条件?”
苏平把那份红头文件拿起来,在手里晃了晃。
“批复土地的速度,可决定我采访的态度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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