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台县。
县长办公室的气压低得吓人。
刘县长把一份刚从市里传达下来的文件,重重地拍在桌上。
“都看看!”
“省里要组织联合考察团,马上就到!”
“点名要看各地的治沙成果!”
丰源林业的老总钱立,站在办公桌前,额头上已经见了汗。
他旁边的几个副手,也一个个噤若寒蝉。
刘县长的视线像刀子一样,从每个人脸上一一刮过。
“人家平沙绿化,种了快一千万棵树,把沙漠变成了绿洲,把一个穷村子变成了小城市。”
“我们呢?”
“我给你们的拨款,批的地,给的人,哪一样少了?”
“结果呢?西沙梁那片地,现在还是黄的!”
“你们种下去的那十万棵树,真的是十万棵吗?”
钱立的嘴唇发干,想解释,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他手底下那帮人,都是关系户,出工不出力?
说拨下来的钱,层层过手,真正用到种树上的,十不存一?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
刘县长站了起来,双手撑着桌子,身体前倾,几乎是吼出来的。
“一周之内,必须让西沙梁绿起来!”
“考察团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要看的是结果!”
“如果这次评比我们丰台县垫了底,你们,还有我,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到时候,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会议不欢而散。
钱立失魂落魄地走出县长办公室,感觉双腿都在发软。
一个副手凑了上来,压低了声音。
“钱总,这可怎么办啊?”
“看样子我们要当背锅的啊!”
钱立烦躁地摆了摆手。
“我能有什么办法?”
“领导动动嘴,下面跑断腿。”
“尽力而为。”
……
同样的一幕,也在定河县上演。
定河县的治沙公司,名叫“定沙集团”,名字起得比谁都响亮。
他们的会议室里,气氛同样凝重。
“平沙绿化这个速度,简直是把我们架在火上烤。”
一个分管林业的副县长,揉着太阳穴,满脸愁容。
“谁说不是啊!”
定沙集团的老总接过了话头,一脸苦涩。
“咱们不是没努力,可这沙漠种树,邪门得很。”
“一样的苗子,一样的种法,人家苏平能种活,咱们种下去,十棵死八棵。”
“现在仓库里堆的都是枯死的树苗,钱花出去了,连个响都听不到。”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他们都清楚,问题出在哪里。
管理混乱,技术落后,人心不齐。
苗子运过来,第二天居然还在地上摆着。
可这些问题,盘根错节,谁也解决不了。
“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
副县长敲了敲桌子,打断了众人的抱怨。
“考察团马上就到,我们的成果不明显,这是事实。”
他环视一圈,压低了声音。
“既然事实不明显,那就想办法,让它变得明显一点。”
众人面面相觑。
一个脑子活泛的部门负责人,试探着开口。
“领导的意思是……咱们在考察团要经过的路线上,下点功夫?”
副县长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
“我只要结果。”
“怎么干,是你们的事情。”
……
安平县的会议,则充满了更多的困惑和不甘。
“为什么我们的树,死亡率这么高?”
安平县的王县长,把一份技术报告摔在桌上。
“报告上说,是树苗的问题,是土壤的问题,是气候的问题。”
“那我就想问问,人家的平沙绿化,难道是在天堂里种树吗?”
“他们的土壤,他们的气候,不都跟我们一样?”
“为什么人家苏平就能把死亡率控制在个位数?”
一个从省林业大学请来的技术顾问,推了推眼镜,小心翼翼地开口。
“王县长,我们分析过。”
“平沙绿化的成功,不是偶然。”
“我听说,他们的团队,在种树之前,会对每一片区域的土壤进行详细的取样分析。”
“根据不同的土壤成分,调整种植的树种和养护方案。”
“他们甚至有专门的实验室,在研究什么营养液。”
“这种精细化的管理,我们……我们目前还做不到。”
王县长听完,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感觉一阵无力。
原来差距在这里。
人家是在用科学,用技术,用绣花的功夫在治沙。
而他们,还停留在挥着铁锹挖坑埋树的原始阶段。
这怎么比?
“来不及了。”
王县长摆了摆手。
“现在学人家,已经来不及了。”
“通知下去,把所有能用的人都调到一线去。”
“死一棵,就给我补一棵!”
“就算是用树苗把地插满,也要在考察团来之前,给我弄出一片绿色来!”
一时间,周边几个县,都因为即将到来的考察,陷入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备战状态。
一场围绕着“面子工程”的竞赛,悄然拉开了序幕。
而此时的苏平,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悠闲地看着赵清禾刚刚提交上来的宣传片样片。
他的手机响了一下。
是苗木供应商马富源发来的消息。
“苏总,出了点怪事。”
“丰台县的丰源林业,还有定河县的定沙集团,今天都给我打了电话。”
“指名道姓地要买一批树苗,而且要得特别急。”
“最奇怪的是,他们对树苗的死活,一点要求都没有。”
苏平看着马富源发来的消息,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对树苗的死活没有要求。
这背后藏着什么猫腻,他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
这是准备用死树,去堆一个虚假的政绩。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审视着赵清禾的宣传片。
对于这些对手的拙劣表演,他连半分多余的心思都懒得去花。
治沙,是一门极其严谨的科学。
不是在沙地上插满木棍,就能叫绿化的。
土壤的含水率,风速,光照时长,树苗根系的活性,后期养护的每一个细节,都决定着最终的成败。
这些人,连最基本的规律都还没摸透,就想着走捷径,玩数字游戏。
可笑。
他苏平的成功,真的是靠运气吗?
是系统每天结算时,那冷冰冰的存活率数字,逼着他把每一个环节都做到极致。
这些,是那些模仿者永远学不会,也无法复制的核心。
他们看到的,是平沙绿化表面的风光。
而现在,苏平要做的就是看戏了的。
……
丰源林业的钱立,此时正站在西沙梁的沙丘上,焦头烂额。
他好不容易通过关系,从马富源那里紧急采购了五万棵半死不活的沙棘苗。
可怎么把这些苗子种下去,又成了一个大问题。
他手底下那群关系户,一个个比大爷还难伺候。
让他们顶着太阳挖坑,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钱总,这天太热了,兄弟们都快中暑了。”
刘县长的小舅子李伟,叼着烟,晃晃悠悠地走过来。
“要不今天就到这儿吧?反正就是个形式,随便插在地里不就行了?”
钱立看着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气得肝疼。
“李少,这可是刘县长亲自下的死命令。”
“考察团的人,眼睛毒着呢,咱们要是做得太假,一眼就能看穿。”
李伟不耐烦地吐了个烟圈。
“那你说怎么办?”
“总不能真让我们这帮人,跟平沙绿化那些泥腿子一样,天天在这吃沙子吧?”
钱立看着远处那些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玩手机的“工人”,心里一阵悲哀。
这就是他的队伍。
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他知道,跟这群人讲道理是行不通的。
这些人,是塞进来的关系网,是公司的地主,而不是员工。
他这个老总,不过是个高级管家。
可是几天之内要让西沙梁绿起来,这个命令像一座大山压在他心上。
他要是完不成,刘县长第一个就拿他开刀,他就是那个替罪羊。
钱立的脑子飞速转动,他需要一个既能让刘县长满意,又能让李伟这帮大爷接受的方案。
一个荒诞至极,却又似乎是眼下唯一可行的念头,从他脑海深处冒了出来。
他凑近李伟,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兴奋。
“李少,硬干肯定不行。”
“咱们得想点巧办法。”
李伟斜着眼看他,没什么兴趣。
“能有什么巧办法?难不成你还能一夜之间把树都变活了?”
钱立搓了搓手,脸上的表情有些扭曲。
“活不了,但咱们可以让它们看起来是活的。”
他指了指那些已经枯黄的树苗。
“考察团的人,肯定不会一棵一棵凑近了看。”
“他们顶多就是坐车上,远远地那么一扫。”
“只要远远看着是绿的,不就行了?”
李伟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你的意思是……”
钱立一咬牙,把那个疯狂的想法说了出来。
“我们种的树死的太多了,用些漆喷绿行不行?”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李伟叼在嘴上的烟,都忘了往下拿。
他呆呆地看着钱立,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几秒钟后,他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老钱,你他娘的真是个人才!”
“喷漆!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这个主意,简直是为他们这群人量身定做的。
不用挖坑,不用浇水,不用吃沙子。
只需要拿着喷漆罐,对着那些死树苗一顿喷。
轻松,省力,还能出“效果”。
李伟也想起来自己在这场吃那卡要。
要是枯树太多,确实不好看。
用漆喷绿,也不失一种办法。
毕竟上面来的人,肯定不会去远处沙漠里面仔细看。
只要远处看是那么回事就行。
先糊弄过去就行。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妙不可言。
“不错的方法!”
他重重地拍了拍钱立的肩膀。
“这事要是办成了,功劳簿上,绝对有你一笔!”
“弄的好说不定还能受表扬呢!”
钱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这是在悬崖边上跳舞。
可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那这事……”
李伟想到还有油水可榨取,便说道:“我联系油漆店,你准备找几个嘴严实的,信得过的偷偷喷漆。”
“保证在考察团来之前,把西沙梁变成一片‘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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