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面马上下来检查的压力下。
李伟立刻发挥了他作为“皇亲国戚”的能量。
一个电话打到县城最大的五金店,以丰源林业的名义,赊购了整整两大卡车的绿色自喷漆。
钱立则被指派去挑选“嘴严实、信得过”的工人。
他找来找去,最后挑了几个从外村招来的临时工。
这些人没什么根基,家里也穷,最看重钱,也最不敢乱说话。
西沙梁的一处背风沙丘后面。
钱立把这几个临时工叫到一起。
“各位兄弟,今天找你们来,是有一件顶顶重要的机密任务。”
钱立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严肃又神秘。
几个工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平时不怎么露面的老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钱总,有啥事您就直说吧。”一个胆子大的工人开口。
钱立压低了声音。
“我们种的树枯死的太多。”
他指着不远处枯黄的树苗。
“你们的任务,就是用这些喷漆,把它们全都喷成绿的。”
空气安静了。
几个工人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喷漆?
把死树喷成绿的?
“钱……钱总,您没开玩笑吧?”
“这不是弄虚作假吗?这要是让上面知道了……”
钱立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不该问的别问!”
“这是公司的特殊技术,一种新型的‘叶面养护剂’,懂吗?”
“什么叫弄虚作假,这是新技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现金,在几个工人面前晃了晃。
“干不干,一句话。”
“干好了,今天在原来工资的基础上,每人多加三百块,现结。”
“而且这事必须保密,谁要是敢往外说一个字,别怪我不客气。”
三百块。
这个数字让几个工人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他们辛辛苦苦种一天树,也才一百来块。
现在只要喷喷漆,轻轻松松就能多拿三百。
什么弄虚作假,什么叶面养护剂,瞬间都不重要了。
在重要都没有看自己口袋里面的钱重要。
“干!钱总,我们干!”
“就是,钱到自己口袋里面才是最主要的,管这些干什么。”
一个看起来最年轻的工人小声嘀咕。
“天塌了有个子高的顶着,咱们就是挣个辛苦钱。”
钱立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
“记住,手脚麻利点,喷得均匀一点,别让人看出来是假的。”
几个工人人手几个喷漆罐,对着一排排枯死的树苗,仔细地喷涂着。
“诶,你这边颜色太深了,跟旁边的对不上。”
“摇匀了再喷,不然容易堵喷头。”
“这活儿还真是个技术活,喷少了盖不住黄,喷多了又往下滴漆,太假。”
“还好,这里离的远。”
他们很快就进入了状态,甚至开始交流起了“喷涂工艺”。
李伟叼着烟,背着手,像个监工一样在旁边溜达。
看到喷得不好的地方,还上前指点两句。
“这棵不行,根部也得喷上,要做就做全套。”
刺鼻的油漆味在空气中弥漫,和着沙土的气息,形成一种古怪的味道。
一棵棵枯黄的树苗,在他们的“精心养护”下,重新焕发了“生机”。
远远看去,西沙梁那片光秃秃的沙地,真的开始出现了一片片的绿色。
钱立站在远处,看着这幅景象,心里满意。
糊弄过去就好。
……
同样的事情,也在定河县上演。
定沙集团的老总,在得到副县长的“暗示”后,立刻想到了一个“高明”的办法。
他们没有选择喷漆。
他们直接从南方的塑料花厂,紧急订购了一大批高仿真的塑料树叶。
然后组织了一帮人,连夜把这些塑料树叶,用细铁丝一片一片地绑在那些枯死的树干上。
工作量巨大,但效果却出奇地好。
在西北干燥的空气和强烈的日光下,那些塑料树叶泛着油亮的光泽,甚至比真树叶看起来还要绿,还要精神。
安平县的王县长则贯彻了最简单粗暴的方针。
死一棵,补一棵。
他把全县能调动的公务员、事业单位员工,甚至学校的老师和学生,都拉到了种树一线。
不管会不会种,不管懂不懂技术,任务只有一个,挖坑,把新买来的树苗插进去。
至于能不能活,没人关心。
他们要的,只是在考察团到来之前,让那片地看起来是满的。
一场围绕着“治沙成果”的竞赛,在几个县之间,进行得如火如荼。
……
离考察团下来就剩下两天。
杨小曼将一份刚刚整理好的数据报告,轻轻放在苏平的桌上。
“苏总,这是刚刚统计的最新存活率数据。”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苏平拿起报告。
视线落在最后那个加粗的红色数字上。
百分之八十八。
这个数字,比他系统上还要高一些,毕竟是采样统计。
实际上存活率更低一些。
平沙绿化统计的已经比较真实了。
苏平心里很清楚,这个数字的背后是什么。
随着种植总量的基数不断扩大,最早种下的那一批树苗,已经度过了最脆弱的幼苗期,进入了相对稳定的阶段。
但后续种下的数百万棵树,依然在和这片严酷的沙漠进行着殊死搏斗。
前段时间那场突如其来的沙尘暴,更是给脆弱的生态系统带来了一次重创。
尽管公司上下反应迅速,全力补救,但依然有大量的树苗没能扛过去。
系统每天的结算,是冰冷而诚实的。
活了就是活了,死了就是死了。
没有任何情面可讲。
百分之八十八,这个数字,已经不低了。
他并不感到沮丧。
这才是真实的治沙。
哪怕有一开始的存活率保证,但天灾面前还是死亡了。
这是一场对抗大自然的战争,树木死亡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杨小曼看着苏平平静的侧脸,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
“苏总,这个数据……”
“考察团马上就要来了,我们递交上去的报告,要不要……稍微修饰一下?”
她小心翼翼地措辞。
“比如,写成百分之九十二?”
“反正他们也不可能一棵一棵去数。”
“一个漂亮的数据,能让我们的报告更好看,也能让领导们更高兴。”
“我听说,丰台县他们对外宣称的成活率,都敢吹到百分之九十六。”
杨小曼是官家出生,对于数据比较看重。
在商场上,在官场上,适当的数据包装,是一种常见的,甚至是被默许的手段。
她觉得,以平沙绿化实打实的功绩,稍微美化一下数字,完全合情合理。
苏平没有立刻回答。
杨小曼说得没错。
一个百分之九十二的存活率,和一个百分之八十八的存活率,在汇报材料上,给人的观感是完全不同的。
前者代表着完美,代表着无可挑剔。
后者,则留下了一丝“瑕疵”。
尤其是在竞争对手们肆无忌惮地吹牛时,自己这边过于“诚实”,反而可能在评比中评价为低等。
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很多人只看报表。
他理解杨小曼的担忧。
她害怕公司辛辛苦苦的成果,会因为一个不够“完美”的数字,而被打了折扣。
但苏平想的,是更深一层的东西。
他为什么要回来种树?
因为系统。
系统的奖励,是他所有行动的底层驱动力。
而系统的规则是什么?
是真实。
只有真实存活的树木,才能转化为他银行账户里真实的金钱。
他可以欺骗领导,欺骗考察团,但他欺骗不了系统。
从他选择这条路开始,他就被“真实”这两个字,牢牢地绑在了战车上。
真实,就是他最强大的武器,也是他最坚固的铠甲。
他为什么要搞食堂,要修宿舍,给奖励?
因为他需要这些最真实的劳动力,去换取最真实的种植数量。
他为什么要抓兔子,要搞经济林,要建化工厂?
因为他需要用这些最真实的产业,去支撑他那个最真实的绿色帝国。
现在,杨小曼却建议他,在最核心的“真实”上,进行“修饰”。
这等于是在动摇他的根基。
他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就意味着他开始偏离自己的道路,开始向那些他最鄙夷的规则妥协。、
有挂了还弄这些虚的。
苏平感觉如果自己这样做了,怕是对不起自己的内心。
他的自信,来源于脚下这片已经变绿的沙漠,来源于踏踏实实种树存活,来源于乌拉镇那条繁华的商业街……。
这些,都是无法修饰,也无需修饰的真实。
百分之八十八,这个数字不完美。
但它代表着平沙绿化与大自然搏斗过的痕迹,代表着十二个百分点的惨烈牺牲。
这份真实,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一种比任何虚假的完美,都更加震撼人心的力量。
“不用修饰。”
苏平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力量。
杨小曼愣了一下。
“可是……”
“没有可是。”
苏平看着她。
“我们的根基是什么?”
“是种树,是把这片沙漠变绿。”
“是让跟着我们干活的工人,能吃饱饭,能挣到钱,能过上好日子。”
“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来不得半点虚假。”
“数据也一样。”
“百分之八十八,就是百分之八十八。”
“这个数字,是我们用一锹一铲,一滴一滴的汗水换来的。”
“它可能不好看,但它干净。”
他拿起那份报告。
“就按照这个数字上报。”
“一个字都不要改。”
“如果领导们连这点真实的勇气都看不到,那这个所谓的‘大考’,不考也罢。”
“而且本来我就没指望他们能多帮我们,只要不使绊子就好了。”
“我编制那么多的关系网,只是为了更好的种树,而不是为了所谓的‘成绩’,只是对外表现是好像是需要成绩,但其实都是为了更好的种树。”
杨小曼看着苏平,心里某个地方被重重地触动了。
她跟在苏平身边这么久,看着他从一个被所有人质疑平沙绿化能不能开下去,一步步走到今天。
将村变成了镇子。
她以为自己已经很了解他了。
但直到此刻,她才发现,她看到的,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纯粹。
这种纯粹,让他藐视一切虚伪的规则。
或许上面的领导评价才是对的。
“我明白了,苏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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