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大人没再理会孩子们的吵吵闹闹，眼下最要紧的是去养猪场抓猪。
余父已经打算好了，趁着今天下不了地，得紧着把高一仁订的那一千斤腊肉要用的猪给杀出来。
这么一看，今天谁都别想闲着了！
一口气要杀八头大肥猪，光靠他们家几个人肯定是忙活不过来。
余大伯娘她们早就和余母一道，去老屋那边做准备了。
烧水的，洗盆洗桶的，也有忙着炒制腌肉香料的的，一大家子人忙忙碌碌，乱中有序。
他们家今天要杀八头猪的消息也很快传开了。吃完午饭不久，天上又又飘起了零星的雨点子。
不过这些都挡不住好些村民想看热闹的心，好些人已经围到老屋院子外头了。
余坤安刚才进猪圈抓猪的时候，里头地面湿滑，被惊慌乱窜的肥猪猛地一拱，他脚下一个趔趄摔了个结实。
虽说立马爬起来了，但裤腿、胳膊上都蹭到了好些猪粪，一身狼狈，味儿也稍微有些呛鼻子。
等把几头猪都捆巴捆巴拖到老屋，有些闲不住的村民们挽起袖子就上前帮忙，杀猪人手足够。
他第一件事就是冲到水沟边，得赶紧把这身猪粪味道给处理掉。
抓猪本来就是个力气活，他早就忙出了一身大汗，外套早脱了。
他跳进清水沟，三下两下把外套胡乱涮了涮，随手就搭在了旁边的木头围栏上。
然后他穿着背心就站进水里，使劲搓洗身上沾的污秽。
洗完后，浑身上下湿漉漉地滴着水。
他索性把湿背心脱下来，当成毛巾在头上、脸上、身上胡乱抹了一把，拧了拧水，又重新套回身上，又把裤腿高高卷到膝盖上面。
之前麦收时晒脱皮的地方，如今早已长好了新皮。这些日子也把之前晒红的地方捂白了，跟村里那些大热天习惯光着膀子干活的汉子们比起来，他露出来的胳膊小腿，确实显得稍微有些细皮嫩肉了。
“安子，你这是怎么了？让猪给拱啦？”
“哈哈哈！只听说过猪拱白菜……”
“你还别说，安子这细皮嫩肉的，是跟咱们还真不一样，比我家婆娘还白！”
“安子，你该不会是偷懒没怎么下地吧？”
“呵呵，哪回农忙少了我？少在这儿造谣我……”
余坤安一边拧着衣服上的水，一边笑着回嘴。
“那你这身白皮子是怎么回事？”
“呵呵呵……天生的，捂一捂就白回去了！”
“怪不得被猪盯上了呢！哈哈哈！”
余坤安礼貌龇着牙：“……”
被猪拱一跤，算不上是什么丢脸的事情。
是吧……？是！
余坤安没理会周围乡亲们的玩笑话，直接走到那口用来烫猪毛的大铁锅边，捡起一个猪毛刮子就加入了刮毛大军。
他们村就只有一个杀猪匠，他一个人今天只负责最关键的宰杀、开膛和分割。
即便是这样，这会儿忙得汗珠子顺着脑门往下淌，脸上却始终乐呵呵的，杀的猪越多，他能拿到的工钱就越多……偶尔直起腰喘口气的工夫，还不忘跟旁边人说几句玩笑话。
自从上次余父哥仨商量着，自家得有个会杀猪的人之后，余大伯和余二伯一合计，干脆他们两人一起学，万一有一个没学会的，还有人能替换上……
这会儿他们正一左一右跟在杀猪匠身边打下手，递个工具、搭把手搬运，或者拿着杀猪匠的工具自己上手试试。
村民们围在四周，看着杀猪匠利索地给猪开膛破肚。
看着被杀猪匠撕下来的白花花的网油、厚厚的板油，还有猪肚子上的大肥膘，有人嘴上啧啧羡慕，有人眼神里发着光。
今天这一看，大伙儿算是实实在在地见识了，余坤安家养猪场的猪，养得是真肥壮！
他们现在都盼着余坤安的养猪场赶紧拉小猪崽……
这种阴雨天，忙着干活还不觉得，要是光站着看热闹，时间一长大家就待不住了。
没多会儿，单纯看热闹的人便三三两两散了。
余坤安心里也盼着活儿赶紧干完，好回家彻彻底底冲个澡，换上身干爽衣裳。
快到下午五点的时候，天色竟渐渐亮堂起来，雨彻底停了，云层里甚至透出了些阳光。
一堆人围着几头肥猪，越干越得劲，那些主动来帮忙的村民们也都不觉得累。大家手脚麻利，配合也越来越默契。
尽管大家手上都加快了动作，可活儿干完时，天还是擦黑了。几头猪的肉总算全部切成了条，分装进了几个大缸里。
忙活了一天，家里实在抽不出人手做晚饭来招待帮忙的村民。
余母便做主，给每个来帮忙的人都分了一斤上好的猪肉，外加一大碗新鲜的猪血，大家伙都喜滋滋地提着，说着客气话各自回家了。
男人们这下算是暂时能歇会儿，一个个也顾不得讲究，随便搬了块石头，围着还没熄灭的烧水火坑坐下，点上烟，一边吞云吐雾，缓解下身上的酸痛，一边吹牛闲扯。
“嚯！我这大半辈子，都没一次性见过这么多猪肉堆在一起！好家伙，光闻这味儿，我今儿晚上都不用吃饭了！”
“我也差不多，现在看见肉都顶得慌。”
“瞧你们那点出息！养猪场里还有几十头等着呢！”
“哎呀，可缓缓吧……今天我算是被猪肉腌入味了，从头到脚都是这个味儿……”
“呵呵，那敢情好，你别洗澡了，就着这身味儿睡觉，梦里都是猪肉香！搁以前，年三十能闻见这么浓的肉味儿都得烧高香了！”
“可不是嘛！那时候一块猪皮，得在热锅上反复擦好几遍，炒完青菜炒萝卜，直擦到一点油光都不见才舍得扔。”
“我听说，早些年还有人去相亲，特意去借点猪油抹在嘴上，油光锃亮的，能从早到晚都舍不得擦掉……”
“哈哈哈！你说的不就是余大个他爹干的好事吗？他猪油就是借来的！不过他也是运气好，还真把姑娘娶回家当媳妇了。”
“现在的小姑娘没这么好骗了，没个三转一响，怕是难喽……讲究些的，上门去老丈人家，还要背上一条火腿……”
“那也得分人……”
大家正说的起劲，余大伯娘和余母就一起抬着个大盆过来了，“直接放在他们脚边。
盆里是堆成小山的猪大小肠和猪肚子。
“一个个老爷们，烟抽够了，牛也吹了，手也别闲着！赶紧的，把这些都收拾出来，还真等着吃现成的啊？”余大伯娘双手叉腰，看着余大伯催促。
余大伯脸上有点挂不住，弱弱地瞪了她一眼：“你这婆娘，我们才坐下喘口气，你就见不得了是吧？”
“我就见不得了，你想咋的？赶紧干活！”余大伯娘撂下话，风风火火地又去忙别的了。
留下一圈男人，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余大伯。
余大伯在自己兄弟和子侄面前，强撑着大家长的面子，干笑两声：“咳咳……妇道人家，就是眼皮子浅，不时不时敲打一下，她都不知道这个家谁做主！”
余坤安几个小辈眼观鼻，鼻观心，憋着笑不敢接话。
还是大堂哥余坤德根本不给他亲老子面子，直接拆台：“阿爹，你就少说两句，多干点活吧。不然让我娘听见，又得念叨你三五天。”
余大伯被亲儿子噎得直翻白眼，笑骂一句：“老子看你个龟儿子是皮痒了！”
骂归骂，他还是第一个站起身，端起那盆分量不轻的猪下水，朝水沟边的洗水台走去。
余父、余二伯几人也都笑着起身跟了过去。
水沟边余父用石头简单砌的洗水台本就不大，几个大男人蹲那儿，立刻就把地方占满了。
余坤安看了一眼，没自己的位置，便心安理得地坐回火坑边，拿起烧火棍拨弄着里头的炭火。
这时，在家憋了一天的孩子们，终于在老太太的带领下过来了。
领头的余文涛看到火坑就兴奋地大叫着跑来，把怀里抱着的几个红薯和洋芋全都放在火坑边的空地上。其他孩子也跟着兴奋的把手里的东西都放在一起。
“老叔，杀猪好玩不？”
“老叔，我听他们说，咱家的猪肉装满一大个房子？是不是真的？”
“老叔，猪肉呢？我怎么没看见？”
“你傻呀！猪肉肯定搬进屋里了，不然让野猫叼了去咋办？”
“我要去看！我要去看堆成山的猪肉！”
余文涛一边往屋里跑，一边回头喊：“老叔，帮我们把洋芋埋火堆里！我们要去看猪肉啦！”
接着，余坤安就听到屋里传来一阵阵没见过世面般的惊呼。
“哇——！”
“好多肉啊！”
“比我还高！”
没过一会儿，又被余大嫂她们笑骂着驱赶的声音替代：“去去去……”
很快，孩子们又叽叽喳喳地围到了余坤安身边，把他当成了人形靠垫。
“老三，去你家把木杆秤拿过来，得赶紧把这些肉称一称，心里好有个数。”余母的声音从放肉的屋里传来。
余坤安应了一声，把趴在他背上的余文洲直接背起来，回家拿秤。
等他再回来时，就看见余文涛几个小的眯着眼，使劲吸着鼻子。
伙房里，余大嫂正在熬着一锅锅的猪油，他们家的菜籽油都要留着炸鸡枞，所以这次的猪油刚好炼成油几家分分。
“哇！好香啊！一会儿我要吃三个油渣肉！”
“我要吃四个！”
“我能吃五个……”
余坤安走进放肉的屋子，一股浓浓的肉油味，几个齐腰高的大木缸里，满是切成条状的猪肉。
地上的塑料布上，则整齐地摆着八个剃得光溜溜的大猪头，乍一看还真有点瘆人。
余母跟进来，指着缸里的肉说：“这些都得腌上做腊肉。称好了再腌，以后才知道几斤鲜肉能出一斤腊肉。”
之前都是估计个大数，这次做的腊肉量大，一便统计了做参考。
“猪头不一起腌了？”余坤安问。
“猪头骨头多，怕是不好卖。”余母随即面露忧心，“光是这八头猪的猪下水和猪头就是一大堆，天热了放不住。大肠还能熬油，其他的……”
“这有啥愁的。”余坤安接过话头，“明天让阿奶都给卤了呗。留够自家吃的，剩下的我拉到城里店里卖。就凭阿奶的手艺，拉到城里肯定抢手的很。”
他们家老太太卤味一绝，不比他之前在城里吃到的差，而且家里香料都是现成的。
“也只能这样了。可卤的也放不了几天……”
“剩下的小肠，正好做成腊肠嘛，一样卖钱。”
余母脸色这才由阴转晴，找来扁担和专门称肉的大木桶。
称了皮重后，二人用扁担抬起满满一桶肉，余坤安喊着余文涛拿来纸笔，帮着记下每桶肉的重量，然后再抬到伙房，交给余大嫂她们涂抹炒制好的椒盐腌料。
“还好你爹得闲的时候多箍了这几个大缸，不然这么多肉，连放的地方都没有……”
“熏肉的架子也还要多搭好几个，伙房的房梁上也挂不下这么，还得专门收拾出一间空屋子来挂肉的……”
“老屋这边放了这么多肉，晚上离不了人。王二贵的事是过了，但防人之心不可无。白天我跟你爹大多在你那边忙活，这边空着，万一有个手脚不干净的溜进来，顺手摸走一两条肉，咱们都不知道……”
余母忙活了一下午，也憋了一下午的话，这会儿就像是打开了话茬子，噼里啪啦的一大串对着余坤安念叨起来。
余坤安安静拨称，他听着，她说着……
旁边的余文涛却眼睛一亮，抬起头兴奋地说：“阿奶！我想到一个绝妙的办法……可以让大奔、二奔来看肉！它们可厉害了，能抓小偷！”
“啧，让狗看肉？它们不趁机叨两口就算好的了！”
余文涛不服气，大奔二奔可听话了：“大奔二奔才不会……”
余坤安笑着道：“我看不如把腌好的肉都搬到我们那边去。反正那边还有间空屋子，地方也够。到时候煪肉也在那边，更方便下，那边一天到晚都有人在家的。”
余母想了想，点头同意：“也成。要不是这边杀猪方便，下次直接在那边杀也行。”
“还是在这边吧，没几步路。杀了搬过去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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