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创意？
许琛和李荣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表情里读出了几分错愕。
这年头，最不缺的就是创意。
尤其是在游戏这个行业，一个所谓的“绝妙点子”，在没有经过市场验证、技术实现、商业模式包装之前，价值无限趋近于零。
李荣的第一反应，是这小子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开始胡思乱想了。
他下意识地扫过张松那有些发白的脸色和浓重的黑眼圈，语气不自觉地缓和下来。
“小张，你先别急，是不是最近看代码看得头晕了？”
“要不我给你批两天假，你回宿舍好好睡一觉？”
张松的头猛地摇动起来。
他捏着衣角的手因为过度用力，指节已然泛白，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抓住眼前这个渺茫的机会。
他的语速急促得像是要把所有的话一次性倾倒出来。
“不是的李哥！我没开玩笑！”
“我跟我们宿舍的两个哥们，真的做了一个游戏出来！已经有试玩版了！”
他说着，目光越过了李荣的肩膀，带着一种近乎于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恳求与希冀，死死地钉在了许琛身上。
许琛没有马上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因为紧张和激动而脸颊涨红的年轻人，脑子里却在高速运转着另一件事。
云游戏的开发，在天讯的技术团队强势介入后，进度确实是一日千里。
但这种狂飙突进，也带来了一个他之前没有预料到的副作用。
游戏社里，那些原本的学生成员，被边缘化了。
天讯派来的，都是身经百战的资深工程师，他们处理问题的效率和代码的规范性，远不是这些还在象牙塔里的学生能够比拟的。
起初，李荣还尝试着让学生们参与核心代码的编写。
可几次下来，学生们提交的代码，要么存在各种难以察觉的bug，要么就是写法太“野”，完全不符合商业项目的严谨标准。
天讯的工程师们不得不花费大量时间去返工、去重构。
几次之后，再也没人提这件事了。
如今的游戏社，已经泾渭分明地分裂成了两个世界。
一部分，是以天讯工程师和李荣为首的“正规军”，他们是攻坚《星尘》云化和老游戏重制计划的核心战力。
另一部分，就是以张松为代表的学生成员。
他们的技术能力还达不到商业项目的要求，每天的工作，就是打打下手，做一些测试、Debug、整理文档之类的边缘工作。
虽然工资和补贴一分不少，但那种被排斥在核心圈之外的失落感，许琛能感觉得到。
大家都是怀揣着对游戏的热爱才加入进来的。
谁也不想只当个端茶倒水的杂工。
游戏社，虽然已经是一家公司，但它的根，依然是从江南大学的游戏社里生长出来的。
它还承担着学生社团的职能，有责任为这些有热情、有想法的学生，提供一个施展才华的平台。
如果只是把他们当成廉价劳动力，用完就扔，那和那些压榨实习生的黑心公司，又有什么区别？
一瞬间，许琛心里已然有了决断。
“走，去看看。”
他冲张松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率先迈开步子，朝着活动室内部走去。
李荣愣了一下，随即也跟了上来。
他不太明白许琛为什么会对一个学生的小打小闹这么感兴趣，但既然老板发话了，他跟着就是了。
张松完全没想到许琛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一股巨大的狂喜瞬间冲刷了他全身，驱散了所有的紧张与不安，让他激动得几乎想要呐喊出声。
他连忙抢到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有些语无伦次地介绍起来。
“许总，我……我从大一就开始自己做游戏了。”
“就是那种，很小的，用免费引擎和素材做的独立游戏。”
许琛一边走，一边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跟在后面的李荣，心里却在暗暗摇头。
独立游戏？
那条赛道现在已经不是红海，而是血海了。
随着各种游戏开发引擎的普及，个人制作游戏的门槛被无限拉低，网上免费的美术贴图、音乐素材、程序模板到处都是。
理论上，只要你懂点基础的编程，有点耐心，谁都能攒出一个小游戏来。
也正因为如此，这个市场的作品数量，已经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
光是去年一年，全国各大独立游戏平台上新增的小游戏就接近三万款，这还不算那些根本没能上架，直接死在开发者硬盘里的。
三万款游戏，去争抢那一小撮愿意为独立游戏付费的核心玩家。
这已经不是大海捞针了，这简直是想在撒哈拉沙漠里找到一粒指定的沙子。
绝大部分独立游戏开发者的最终归宿，都是在小有名气之后，被某个大厂看上，连人带创意一起收编，成为大公司里的一颗螺丝钉。
“我以前都是自己一个人搞，家里给的生活费不够，就去外面做兼职，送外卖、发传单，什么都干过。”
张松的声音低了下去，似乎想起了某些不太愉快的回忆。
“现在游戏社不是重组了嘛，您发的那个制作单补贴，我这两个月都能拿三千多。”
“就……就不用再出去打工了，能把所有时间都用在做游戏上。”
听到这里，许琛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确实设置了一个根据工作量和贡献度发放的补贴。
却没想到，这笔在他看来微不足道的钱，居然能让一个学生，放弃兼职，去全身心地追逐自己的梦想。
三人穿过混乱的办公区，来到了活动室最里面的一个角落。
这里是整个二层光线最差的地方，紧挨着消防通道，头顶老旧的通风管道发出持续的嗡嗡声。
三张最破的电脑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各种书籍、零食包装袋和纠结成一团的数据线，像一个被遗忘的孤岛。
两个和张松穿着同样校服的男生正坐在电脑前，一个在画着什么，另一个在敲着代码。
看到张松领着许琛和李荣过来，两人都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许……许总！”
“李总监！”
“别紧张，坐。”许琛摆了摆手，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三台型号老旧的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一款像素风格的2D游戏。
“许总，您……您请看。”
张松调整了一下呼吸，将中间那台电脑的椅子让了出来，然后自己站到一旁。
他拿起鼠标的那一刻，脸上的神情，带着一种即将接受最终审判的紧张与虔诚。
他点开了一个试玩程序。
老旧的电脑主机风扇声陡然增大，屏幕闪烁了一下，出现了一个简单的开始界面。
电脑主机老旧的散热风扇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轰鸣。
屏幕上，一个由简单像素块构成的LOGO一闪而过，随即，画面彻底陷入黑暗。
幽暗的洞穴构成了画面的全部。
墙壁上的火把在燃烧，投下摇曳的光，勉强照亮主角脚下那一小片区域。
主角是个戴着兜帽，看不清面容的像素小人，手里攥着一把短剑。
没有新手引导，没有剧情旁白。
屏幕的角落里，只有一行小到几乎看不清的白色小字。
——从这里出去。
“就这？”
李荣站在许琛身后，那句嘀咕几乎是脱口而出。
这开场，未免太简陋了。
别说跟《星尘》那种电影级的CG过场相比，就是跟市面上任何一款流水线手游相比，都显得寒酸得可怜。
许琛没有理会他。
他的全部注意力，已经被游戏本身牢牢吸附。
他操控着小人，朝前走了几步。
左手摇杆移动，右手三个虚拟按键。
跳跃，攻击，闪避。
简单，纯粹，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洞穴很深，道路蜿蜒曲折，头顶时不时有水滴落下，发出“滴答”的脆响，在空旷中激起层层回音。
气氛营造得相当到位。
没走多远，第一只怪物出现了。
那是一只甲虫模样的生物，体型不大，移动迟缓，看见主角后，只是愣头愣脑地直线冲了过来。
许琛按下了攻击键。
像素小人手里的短剑挥出，一道朴素的白色剑光闪过。
“铛！”
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炸开。
剑刃劈砍在甲虫坚硬的外壳上，甲虫被打得后退了半步，头上冒出一个“-1”的红色数字。
与此同时，主角小人也因为反作用力，身体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滞。
许琛的眉梢动了一下。
有攻击反馈，有硬直。
这东西，可不像一个学生用免费素材能随便拼凑出来的。
他没有贪刀，操控小人后撤半步，躲开甲虫的第二次冲撞，接着算准时机，再次挥剑。
一板一眼，你来我往。
仅仅是一个最简单的教学怪，制作者就在向玩家传递一个核心信息——这不是一个无脑割草游戏。
李荣也看出了些许门道，脸上的轻视收敛了几分，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微倾。
随着不断深入，洞穴里的怪物种类开始变多。
会从天花板吐下酸液的蠕虫。
能像螳螂一样快速突进、用镰刀般前肢攻击的昆虫剑士。
还有会钻进地底，在你脚下毫无征兆冒出来的地刺。
每一种怪物，都有自己独特的攻击模式和行为逻辑。
想无伤通过，就必须仔细观察，摸清它们的全部套路。
这游戏，开始变得有意思了。
许琛的操作也从最初的试探，变得愈发流畅。
闪避，翻滚，跳跃斩，利用怪物攻击的后摇进行反击……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动，那个像素小人仿佛被注入了灵魂，在各种怪物的围攻下辗转腾挪，剑光闪烁，宛如在刀尖上起舞的幽灵。
整个过程，紧张，刺激，充满了挑战性。
但又始终维持在一个“只要再努力一下就能过”的微妙平衡点上。
这是一种极其纯粹的，源于操作和反应的游戏乐趣。
李荣已经彻底不说话了。
他死死盯着屏幕，看着许琛一次次在极限状态下躲开致命攻击，然后完成利落漂亮的反杀，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掌心在微微出汗。
这游戏……有毒！
它没有任何酷炫的技能，没有华丽的特效，但那种通过一次次失败摸索出敌人规律，最终将其斩于剑下的成就感，却强烈得让人上瘾。
穿过一片遍布着巨大蘑菇和荧光植物的区域后，许琛操控着小人，从一个狭窄的石缝里纵身跳下。
画面一转。
他落入了一个宽阔的圆形石台。
石台中央，一个与主角身形相仿，但手持一把巨大长剑的身影，缓缓从阴影中站起。
BOSS战。
没有过场动画，没有一句台词。
在对方站起的那个瞬间，战斗就已经打响。
那是一个动作极其敏捷的剑士，攻击大开大合，剑光凌厉，每一招都带着呼啸的风声。
许琛第一次面对它，只撑了不到三十秒，就被一套行云流水的连招直接带走。
屏幕，瞬间灰败。
“我靠，这伤害！”李荣没忍住，低声骂了一句。
屏幕上浮现出两个选项：【重新挑战】/【放弃】。
许琛的指尖，点在了【重新挑战】上。
第二次，他学乖了，不再想着硬碰硬，而是以闪避为主，仔细观察对方的每一招每一式。
横扫，突刺，下劈，跳斩……
对方的动作极快，但并非无迹可循，每一次攻击的终点，都会有一个短暂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
那就是反击的机会。
许琛将那些转瞬即逝的空隙，死死烙印在脑海里。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他一次又一次地倒在那个剑士的脚下。
但每一次，他都能比上一次坚持得更久，能多砍出一剑，能多磨掉对方一丝血量。
终于，在不知第多少次挑战后。
当那个剑士再次使出那套华丽的连招，而许琛操控的小人以一个极限距离的翻滚躲开最后一击，并将手中的短剑，精准地送入对方因为力竭而露出的巨大破绽时——
胜负已分。
剑士巨大的身体轰然倒地，化作点点光斑，消散在空气中。
石台后方，一扇尘封的石门，缓缓开启。
许琛操控着小人，拖着残血的身体，一步一步，走进了那扇门。
门后，是耀眼的白光。
当主角的身体完全被白光吞噬后，屏幕再次变黑，浮现出两行像素字。
【游戏试玩结束】
【感谢您的游玩】
许琛放下手机，呼出一口长气。
他看了一眼时间，一个小时零十分钟。
不知不觉，他竟然坐在这里，对着一个画面粗糙的像素游戏，玩了一个多小时。
他身后的李荣，也像是刚从一场紧张的电影中抽离出来，神情中还带着几分意犹未尽。
张松和他的两个室友，则屏住呼吸，紧张地站在一旁，如同三个等待法官宣判的犯人。
整个角落，安静得落针可闻。
“意外的好玩。”
最终，是许琛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角落的空气都为之一颤。
“耶——！”
张松猛地跳了起来，和身边的两个室友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
成功了！
他们熬了无数个通宵，吃了无数桶泡面，用最简陋的设备和最笨拙的方法，一点点打磨出来的东西，得到了许琛的认可！
这一刻，所有的辛苦和委屈，都值了。
许琛看着他们那副欣喜若狂的样子，脸上也浮现一抹笑意。
他已经很久没有玩到过这么清爽、这么干净的游戏了。
这些年，市面上的游戏似乎都陷入了一个怪圈。玩法越来越复杂，系统越来越多，恨不得把所有成功的元素都缝合在一起。养成、抽卡、社交、建造、开放世界……一个游戏恨不得塞进十几种不同的玩法，生怕玩家觉得内容不够丰富。
可结果呢？
玩家每天上线，不是在体验游戏的乐趣，而是在像上班打卡一样，清任务，刷日常，被各种复杂的系统和冗长的养成线搞得疲惫不堪。
而张松他们做的这款游戏，反其道而行之。
它砍掉了一切不必要的东西，只留下“动作”和“冒险”这两个最核心的元素，并将其打磨到了一个相当不错的水准。
它在用最质朴的方式，回归游戏的本质——好玩。
“不过……”
许琛的一个转折，让刚刚还沉浸在喜悦中的三人，身体瞬间绷紧。
“好玩是好玩，但毛病也不少。”
许琛站起身，把位置让了出来，示意张松过来。
“第一个问题，成长感太弱。”
他指着屏幕上那个从头到尾都只有一把小破剑的主角，“从头打到尾，主角的能力没有任何变化。这样玩起来，虽然纯粹，但也少了很多期待感。玩家辛辛苦苦打败一个BOSS，除了能继续往前走，得不到任何实质性的奖励，这种正反馈太弱了。”
“而且，没有新的技能，没有新的战斗方式，你后面设计的BOSS战，很容易陷入单调和重复，玩家很快就会审美疲劳。”
张松的脸一下子红了，小声说道：“我……我们本来想加技能树的，但是……技术上有点复杂，就……就先没做。”
“嗯，这是设计上的问题。”许琛点点头，又看向李荣。
李荣立刻会意，他走上前，毫不客气地指出了更多的问题。
“美术风格不统一。你这个主角和BOSS的像素精度，明显比那些小怪高一个档次。背景贴图也很粗糙，精度很差，可以明显看出并非按照统一显示调整过。这说明你们的美术资源，是东拼西凑来的。”
“还有动作，主角的动作还算流畅，但很多怪物的攻击动画，明显缺帧，看起来很僵硬。那个地刺怪，从地里钻出来，连个预警的动画都没有。”
这在设计上是不合理的。”
李荣不愧是专业出身，他提出的问题，个个一针见血，直指这款游戏最薄弱的技术环节。
张松和他的两个室友被说得头都快埋到胸口里去了。
这些问题，他们当然知道。
但他们只是三个穷学生，没钱请专业的美术，没钱买高质量的素材库，能把游戏做到这个程度，已经是他们能力的极限了。
“最后，就是故事。”
许琛接过了话头，给出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个评价。
“我知道，2D横版动作游戏，剧情往往不是重点。但你们这个，也太没有故事了。从头到尾，除了‘出去’这两个字，什么信息都没有。玩家不知道主角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更不知道这个洞穴背后，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这种完全留白的方式，放在一个流程很短的实验性作品里，或许可以。但如果你们想把它做成一个完整的、可以商业化的游戏，那就必须要有足够的故事性，来支撑玩家几十个小时的探索欲望。”
“甚至，你们可以学学那些成功的作品，用碎片化叙事的方式，把故事藏在场景里，藏在物品描述里，藏在NPC只言片语的对话里，让玩家自己在探索的过程中，一点点拼凑出这个世界的真相。这样，反而比直接讲一个完整的故事，更有魅力。”
一番话说完，张松三人已经彻底没了声音。
许琛和李荣指出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他们心上。
原来，他们引以为傲的作品，在真正的专业人士眼里，竟然有这么多致命的缺陷。
看着三人那副垂头丧气的样子，许琛笑了笑。
他走到张松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愿意不愿意，在公司内部，独立拉一个项目组？”
张松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不敢置信。
“我给你们一笔启动资金，你们自己去招人，招专业的美术，专业的策划。或者，直接去买市面上最好的美术素材和音乐音效。”
“你们要做的，就是把刚才我们说的那些问题，一个一个地解决掉。把这个好玩的‘核’，用一个漂亮的‘壳’，给它完完整整地包装起来。”
许琛看着他们，其实内心很惊叹对方所作出来的游戏，鼓励道。
“一款游戏，你可以找出一万个毛病来。美术不好，音乐不行，剧情薄弱……”
“但只要它好玩，那它就是个好游戏！”
“而你们做的这个，就属于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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