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越的四月,空气里永远裹着一层薄薄的潮意。
从昆岛回到胡志明市之后,许琛和团队直接扎进了平阳省的神浪工业区。
阮主任果然说到做到,管委会成立的专项工作组效率高得离谱。
厂房的租赁手续三天就走完了,水电接入和消防验收的绿灯一路亮到底,连门口那条从工业区通往主干道的碎石路,都被连夜铺上了新沥青。
四排厂房一字排开,灰白色的钢结构厂房在热带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这些都是之前韩国精密电子厂留下的,层高十二米,内部的无尘车间隔间还保持着原来的格局,顶部的FFU风机过滤单元甚至还能正常运转。
许琛站在一号厂房的大门口,手里拿着霍亚薇从国内快递过来的设计模板文件夹,翻了两页,递给身边负责模具开发的李工。
“模板拿到了,多久能出第一批样品?”
李工接过文件夹,翻到注塑件的三维图纸那一页,眯着眼看了十来秒,又探头往车间里望了望那几台刚调试完毕的海天注塑机。
“许总,这些设备保养得比我预想的好太多了。韩国人撤的时候连模温机都没拆走,料筒和螺杆的磨损也在可接受范围内。”
李工的手指沿着图纸上的分型线比划了一下,“如果不考虑模具开发的话,我们这次直接用的是国内现成的钢模,空运过来的,从上机调试到打出第一批合格样品,应该是两天。”
“两天?”
王浩站在旁边,嘴里叼着一根冰棍,含糊不清地插了一嘴,“这么快?”
“本来就是成熟产线,又不是从零开始。”
李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钢模往注塑机上一装,参数照着国内那边跑过的数据调,射胶量、保压时间、冷却周期,全是现成的。
唯一需要微调的就是这边的原料含水率比国内高一点,烘干时间要多加二十分钟。这都是小问题。”
事实证明李工没有吹牛。
第二天傍晚,第一批样品就摆在了厂房门口临时支起来的折叠桌上。
十二个PVC手办白模,整整齐齐地排成两排。
表面光滑,分型线几乎看不出来,各关节的咬合度和缩水率全部在公差范围内。
许琛拿起其中一个,翻过来看了看底座上的注塑口痕迹,指甲盖在上面刮了两下——平整,没有溢料,也没有凹陷。
品控组的主管老陈蹲在桌子旁边,戴着一副高倍放大镜,拿游标卡尺卡着另一个白模的头部尺寸,嘴里念念有词。
“头围误差零点零三毫米,在允许范围内。肩宽、臂长、腿部比例....”
他把卡尺合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膝盖,“许总,合格。跟国内出的那批品质差不多。”
老陈这人在PU潮玩一开始就跟着,从代工厂一路跟过来的老品控。
他说合格,那就是真合格。
许琛把白模放回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粉尘。
“涂装那边呢?”
“涂装线明天上午试车。”
李工在旁边翻着本子,“水帘柜的循环泵今天下午刚校完压力,活性炭吸附塔也换了新滤芯。
喷枪和调漆设备是咱们从国内海运过来的岩田系列,这帮南越工人用过类似型号的,上手不会太慢。”
“样品过关的话,两周内能形成产量吗?”许琛问的是核心问题。
李工和老陈互相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几乎同时点头。
“能。”
李工的回答很干脆,“注塑这边没问题,三台机子全开,一天能出两千套白模。涂装是瓶颈,但按照目前的人手配置,两周磨合期足够了。”
两周形成产量。
换做国内那些被资本打过招呼的厂子,光是磨嘴皮子都不止两周。
就算找到愿意接单的新厂,从设备采购到调试再到工人培训,没有半年根本别想出货。
许琛站在厂房门口,看着车间里那几台正在轰隆运转的注塑机,
热风从敞开的工业大门灌进来,夹杂着塑料融化时特有的焦甜味道和机油的气息。
这步棋,走对了。
更让许琛意外的是招工的速度。
管委会那边放出消息的第二天,工业区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队伍从厂房大门一直延伸到马路对面的小树林边上,目测不下三四百人。
阮主任亲自陪着许琛在招工现场转了一圈。
那些排队的南越工人,男男女女,年龄从二十出头到四十来岁的都有。不少人骑着摩托车从几十公里之外的乡镇赶过来,车后座上绑着铺盖卷和水壶,一看就是做好了当场入职的准备。
“许总,不瞒您说。”
阮主任的翻译把他的话一句句转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苦涩,
“这两年经济不景气,外资撤的撤、缩的缩,光我们平阳省登记在册的失业工人就有两万多。
很多人之前都是在韩国和日本的工厂里干过的,手上有技术,但厂子一关门,他们就只能回家种地或者去胡志明市打零工。”
阮主任压低了声音,凑近了几分。
“说句不好听的,大量技术工人长期失业,本身就是不稳定因素。您这三家工厂要是全开起来,三班轮换,少说能招一千人。这个数字对我们来说不只是投资数据,是实实在在的社会稳定。”
许琛没说话,但心里把这笔账算得清清楚楚。
一千个就业岗位,对于一个省的工业园区来说,确实算得上大投资了。
难怪阮主任和那个同奈省的副局长一路小跑地来伺候——这不光是政绩,简直是救火。
南越官方甚至比本地的工厂主还要高兴。
管委会主动提出帮PU潮玩对接当地的劳务派遣公司,还承诺前三个月的社保缴纳由园区基金补贴百分之五十。这种待遇,放在国内的任何一个工业园区,想都不要想。
招工进行了三天,最终从近八百名应聘者中筛选出了第一批四百二十人。
其中有二百六十名具备注塑或涂装经验的熟练技工,其余的分配到包装、质检和仓储岗位,经过一周的岗前培训即可上岗。
许琛和霍亚薇商定的薪资结构也很有讲究——基础工资比当地工厂高出百分之十五,但加班费和绩效奖金的占比更大,鼓励多劳多得。
这套薪酬设计拿出去一亮,那些南越工人的眼神全变了,一个个干劲十足,恨不得立刻就上机器。
许琛他们是看完第一批成品才走的。
那天下午,涂装线跑通了。
第一批六十个完整成品,赛博朋克修仙系列的“渡劫仙人”款,从流水线的末端传送带上缓缓滑出来,整齐地排列在出货台上。
许琛拿起一个,放在掌心里转了两圈。
PVC材质的光泽匀净,面部的移印色差控制得极好,眼瞳的高光点精准地落在瞳孔区域的左上角,跟国内出货的标准品放在一起,肉眼完全分辨不出区别。
“过了。”老陈摘下放大镜,揉了揉眼睛,语气里难得带了一丝满意。
许琛把成品放回出货台上,转身走到走廊尽头的临时办公区。
留守人员的名单已经定了。
品控组留下老陈带两个人,负责日常的产品质量把关。赵圆颖的财务团队抽了一名精算师和一名审计专员常驻,专门盯着资金流向和成本核算。
许琛把这几个人叫到跟前,会议桌上摊着一份已经打印好的薪资方案。
“留守期间的待遇,在国内原有基础上上浮百分之六十。”
老陈的眼珠子瞪大了一圈。百分之六十?他在PU潮玩的月薪本来就不低,这一上浮,直接破了两万五。
“另外,海外驻厂补贴每月五千,住宿由公司安排,每半年一次往返机票报销。”
许琛的手指点了点方案里的第三条,“驻厂周期两年一轮换。两年之后,如果本地的管理团队培养出来了,你们就能撤回国内。”
他看着面前这几个人——老陈捏着那份方案的手有点抖,嘴巴张了又合,明显在心里算账。
旁边那个精算师出身的小姑娘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按计算器了,按了两下之后倒吸了一口凉气,抬起头看许琛的眼神恨不得当场磕一个。
“许总,这待遇……”老陈的嗓子发紧,“我老婆知道了怕不是要催我赶紧签字。”
审计专员小赵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咽了口口水,声音也带着颤:“两年一换,也就是说不是长期派驻?”
“对。所以你们的核心任务不只是把关品质和财务,更重要的是带出一批本地的管理骨干。”
许琛的语气平缓,但每个字都敲得分量十足,“等本地团队能独立运转了,你们的使命就完成了。回国之后的安排,公司不会亏待。”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表情从震惊慢慢转成了兴奋。这种待遇,加上“两年就能回来”的承诺,简直没有拒绝的理由。
老陈第一个站起来,伸出手。
“许总,我留。”
剩下的人也跟着起身。
“我也留。”
“算我一个。”
许琛一一跟他们握了手,力道不轻不重,掌心干燥温热。
交代完了留守人员,许琛又花了半天时间,把工厂的运营SOP文档过了最后一遍。
原料采购的供应商名录、设备的日常保养清单、质检的十六项标准流程、出货前的三道复核机制——每一条他都逐项确认,确保万无一失。
离开工业区那天,管委会派了车来送行。
阮主任站在厂房大门口,握着许琛的手摇了足足十几秒,满脸堆笑,嘴里不停地说着越南语的“感谢”和“期待”。
身后那群管委会的官员也在使劲鼓掌,掌声在空旷的工业区里显得格外响亮。
留守的老陈几个人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冲着上车的许琛挥手。
“许总放心,这边有我们盯着!”
许琛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冲他们竖了个大拇指。
车子沿着那条新铺的沥青路驶出工业区大门,两排棕榈树的影子从车顶上一条一条地划过去。
许琛靠在后座上,闭了眼。
总算是把这颗钉子钉进去了。
等这三座工厂的机器全速运转起来,南越这边的年产能将直接覆盖北美和欧洲百分之七十以上的订单量。
物流从胡志明港走太平洋航线,二十天到北美西海岸,比从国内出货快了将近一周。成本还降了百分之十二。
国内那帮被红杉打过招呼的代工厂,爱接不接,随便他们。
PU潮玩的供应链,从今天开始,不再受制于任何人。
回程的飞机落在滨海国际机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半。
四月的滨海比蓉城温柔许多,夜风里带着江面蒸腾上来的水汽,不冷不热,贴在皮肤上有种软绵绵的触感。
机场出口的灯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团队成员们拖着行李箱三三两两地往停车场走,脸上的疲惫挡不住眼底的松快——这趟南越之行,干了大事,也玩得尽兴。
许琛站在出口外面等车,手机刚开机,微信消息就像决堤一样往外涌。他一条一条地划着,大部分是工作群里的常规汇报,扫一眼标题就能判断优先级。
划到最底下的时候,一条来自短剧中心运营负责人的消息让他的拇指停住了。
发送时间是三个小时前。
“许总,有个情况比较紧急,您落地之后能不能打个电话过来?”
紧跟着又是一条。
“《逃出大英博物馆》在网上被黑了。”
许琛的眉头拧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消息,而是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嘟了两声,对面就接了。
“许总!”
周海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躁,“您终于落地了。事情是这样的——”
“先说结论。”许琛的语气平稳,但节奏比平时快了半拍。
周海深吸了一口气,把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逃出大英博物馆》这部短剧,是孙佳那边拿着许琛提供的剧本拍的。
故事讲的是一盏中华缠枝纹薄胎玉壶化身为少女,从大英博物馆逃出来,踏上回家之路。
题材切中了当下最敏感的文物回流话题,拍摄手法又带着短剧特有的节奏感和情绪冲击力,上线之后的数据一路飙升,全网播放量三天破了八千万。
评论区几乎一边倒的好评。什么“家人们我哭死了”、“每一件流失的文物都有一个想回家的灵魂”、“这才是短剧应该有的样子”——正能量拉满。
但就在许琛去南越的这几天里,风向突然变了。
“有一批营销号集中发力,说我们这部剧是在'消费爱国情怀'、'贩卖民族情绪'。”
刘主管的声音里透着憋闷,“最离谱的是一个叫'影视毒舌君'的大V,粉丝六百多万,发了一条长文,标题是——《逃出大英博物馆:一场精心策划的爱国流量收割》。”
许琛的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两下。
“文章里说了什么?”
“核心论点有三个。”
刘主管显然已经把那篇文章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第一,说我们的剧本过度简化了文物回流的复杂性,把一个涉及国际法和外交博弈的严肃议题降格成了'哭哭啼啼的网红短剧',是对历史的不尊重。”
“第二,说我们的商业模式就是靠煽动民族情绪来获取流量,跟那些打着爱国旗号卖货的主播没有本质区别。”
“第三——”
刘主管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第三条最损。他说我们的制作团队,连一个专业的历史顾问都没有请。
剧里好几个文物的年代和出土地点都标注错了,是'一群什么都不懂的网红在消费国宝'。”
许琛沉默了三秒。
“标注的年代和出土地点,真的有错?”
刘主管的呼吸停了一拍。
“……有两处确实标注不太准确。
一个是那件宋代汝窑洗的年代,我们写的是北宋晚期,但目前学术界对那件具体器物的断代存在争议,有人认为是南宋初期。
另一个是一件青铜觥的出土地,我们标的是安阳殷墟,但严格来说,那件器物的出土记录不明确,只是'传为安阳出土'。”
许琛的眉心皱得更紧了。
这两个错误,放在学术论文里算硬伤,但在短剧这种体裁里,说实话绝大多数观众根本注意不到。
问题在于——对方既然揪住了这个点,就说明他们是有备而来的。
“评论区和舆论现在是什么情况?”
“差得很。”
刘主管的声音更闷了,
“那篇长文发出去不到二十四小时,阅读量已经破了三百万。底下的评论两极分化特别严重。
支持我们的粉丝在跟那帮黑子对骂,但越骂越乱,词条已经上了两个热搜——一个是'逃出大英博物馆消费爱国',另一个是'短剧到底配不配谈历史'。”
“孙佳那边呢?”许琛的声音沉了下来。
“孙佳——”
刘主管欲言又止,声音里多了一层小心翼翼的东西,“孙佳那丫头心态有点炸了。”
许琛的脚步停在了停车场的入口处。
头顶的路灯投下一圈惨白的光,把他的影子钉在脚底下。
许琛的下颌线绷了一下。
“刘主管,那个'影视毒舌君'的账号,你们查过背景没有?”
“查了。”
刘主管的回答极快,显然早就准备好了,“这个号的运营主体是一家叫'锐评文化'的MCN公司,注册地在帝都朝阳区。
之前主要做影视领域的自媒体矩阵,靠发影评和行业爆料吃饭。但这个号过去三个月的内容风向突然变了,开始集中攻击好几个短视频平台上的头部短剧项目。”
“只攻击短剧?”
“对,而且攻击的角度出奇地一致——都是从'专业性不足'和'消费严肃题材'这两个方向切入。”
刘主管的语速加快了,“我让人扒了一下这家MCN公司的融资记录。今年年初,它刚拿了一笔天使轮投资,投资方是——”
刘主管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不会出错。
“投资方是一家影视传媒集团的关联基金。”
许琛没追问是哪家影视传媒集团。他不需要问。
能够精准针对短剧赛道发起舆论攻击的,一定是在短剧领域的崛起中感受到了威胁的传统影视玩家。
这种手法他见得太多了——自己打不过你,就花钱养一批水军和营销号来恶心你,把舆论场搅浑,逼着你把精力从产品上挪到公关上来。
“行,我知道了。”许琛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那种平稳底下压着的东西,刘主管听得出来。
“这件事你先不要做任何回应。告诉孙佳也不要发任何声明。明天上午,我去短剧中心。”
“好的,许总。”
许琛挂了电话,把手机塞进裤兜里。
停车场的风灌过来,带着水泥和尾气混在一起的干燥味道,跟南越那种黏腻的热带潮气截然不同。
路娴的车开过来了。她摇下车窗,看见许琛站在路灯底下一动不动的样子,眉头一挑。
“怎么了?脸色不太对。”
许琛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安全带还没系好,就开口了。
“孙佳那边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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